暴雨如注,将筑波山顶那片刚刚经历过惨烈厮杀的废墟冲刷得泥泞不堪。
随着榊原康隆的魂魄彻底被锁入令牌,整个筑波城陷入了沉寂了下来。
神谷夜随手将那枚漆黑的雷令揣入怀中,在这漫天风雨里转过身。
“走了。”
他迈开脚步,踩碎了地上积水的倒影,向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神谷泷忠诚地紧随其后。
这位身材高挑的神龙,此刻正如一位温柔的长姐,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女横抱在怀中。
神谷泷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气息微弱的少女,那双非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加快了两步,跟上了前方那个孤傲的背影。
“主上。”
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雨声,带着一贯d冷静与恭顺:
“筑波城事情已经办妥了。”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夜幕,那里是关东灵脉流向的下一个关键节点。
“我们现在作何打算?”
泷轻声问道:
“是趁热打铁,直接前往下一个节点……彻底拔除德川家的布置吗?”
神谷夜的脚步蓦地停了下来。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侧脸滑落,汇聚在下颌,最终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泷的问题,而是缓缓转过身,视线穿过雨幕,落在了泷怀中那个此时脆弱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少女身上。
源纱雪紧闭着双眼,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凛冽寒意的脸庞,此刻只剩下一片病态的苍白。
她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眉头即便在昏迷中也死死地锁着,像是在梦魇中挣扎。
看着她这副浑身伤痕累累的模样,神谷夜眼底那份冷硬,在这一瞬间消融了些许。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混杂在淅沥的雨声中。
神谷夜伸出手,指尖轻轻掠过她脸颊旁被雨水打湿的乱发,帮她将其别到了耳后。
“先把她安顿好吧。”
他收回手,看着昏迷中的少女,声音有些低沉。
“带着她去,太碍手碍脚了。”
说到这里,神谷夜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语气中多了一份无奈:
“而且……除了我们这儿,她现在恐怕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既然如此……”
神谷泷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里那个昏迷的少女能躺得更舒服些。
她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透过密集的雨帘,望向了南方那片被乌云笼罩的夜空。
“那我们现在回东京吗?”
泷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询问:
“先把纱雪小姐带回公寓安顿?”
“不。”
神谷夜却在这时摇了摇头。
他站在泥泞的山道上,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
“回不去了。”
“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荒川节点和筑波节点被毁,甚至源同学现在这个情况,整个关东肯定已经发疯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泷,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自嘲表情:
“现在这个情况,那个所谓的家……”
“肯定是不能回去了。”
雨势似乎变得更大了,砸在地面上发出嘈杂的白噪音。
“……既然东京回不去,那就只剩下一个方向了。”
神谷夜并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微微侧过身,视线穿透了层层雨幕,望向了遥远的西方。
只要跨过箱根的天险,就是关西联军的势力范围。
对于此刻已经把整个关东灵然界都得罪透了的他们来说,投奔与德川家处于战争状态的“关西联盟”,似乎是唯一的活路。
那里有那位对此处虎视眈眈的丰臣日吉,也有掌握着庞大财力的平家。
但是……
神谷夜的目光收回,落在了泷怀中那个面色惨白的少女身上。
他的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深了一些。
“带我去关西倒是无所谓,但源同学……”
神谷夜在心中暗自盘算着,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源纱雪的身份太特殊了。
她是清和源氏的嫡流,是统领关东武士集团数百年的名义领袖。
哪怕她现在成了叛徒,这层血脉的政治意义依然重得吓人。
而那位盘踞在大阪的丰臣日吉……
神谷夜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穿绣着金葫芦羽织的身影。
那个女人可不是什么开善堂的慈善家。
她是继承了“太阁”名号的野心家,是做梦都想把关东踩在脚下的关西霸主。
“把源氏的继承人,连同那把象征着关东武力的童子切,在这个时候主动送上门去……”
神谷夜轻轻咂了咂嘴,感到一阵棘手。
这简直就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兔子,为了躲避猎狗的追捕,主动跳进了老虎的巢穴。
谁能保证那个性格恶劣,精于算计的丰臣日吉,在看到昏迷不醒的源纱雪时,脑子里想的不是“救治盟友”,而是“奇货可居”?
甚至……直接把源纱雪扣为人质,以此来要挟或者彻底吞并群龙无首的源氏一族?
这其中的风险,并不比留在关东面对德川家的追杀小多少。
“有些麻烦啊……”
神谷夜低声自语。
“……确实,如果是那位的话,恐怕会毫不客气地把纱雪小姐当成谈判桌上的筹码吧。”
听到自家主上的低语,神谷泷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金色眼眸中,也流露出一丝认同的忧虑。
如果不找丰臣,那剩下的选项其实也就只剩下一个了。
泷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那个即便在昏迷中依然眉头紧锁,显得格外狼狈的源氏少女,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主上……”
泷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毕竟接下来的这个提议,从某种角度来说,对这位心高气傲的源氏少主可能比杀了她还难受:
“既然不能去丰臣家……那要不,联系平小姐?”
提到平绚音这个名字,泷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虽然平小姐和纱雪小姐向来势同水火,平时见面不是吵架就是互相拆台……但如果是主上您亲自开口的话,平小姐应该不会拒绝。”
泷客观地分析着这微妙的“三角关系”:
“而且,对于平小姐来说,能够看到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总是摆着一张冰块脸的死对头落魄成现在这副模样……”
“比起落井下石,我想那位大小姐可能更乐意把人救回去,然后以此作为炫耀和嘲讽的资本吧?”
这确实是那位平家千金能干出来的事。
把源纱雪救活,然后指着她的鼻子说:“看吧,最后还不是要本小姐花钱来救你?”
这种精神上的胜利,对平绚音的诱惑力恐怕比什么政治利益都要大。
“……呵。”
听到这里,神谷夜忍不住笑了一声。
“确实。”
她摸了摸下巴,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平绚音看到这一幕时,那副得意洋洋,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的表情。
“与其被丰臣日吉吃得骨头都不剩……”
“倒不如让那个女人占点口头便宜。”
对于现在的源纱雪来说,社死总比真死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