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刚才面对那头污秽怪物时，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心情恶劣。
如果是敌人太强逃掉了，那是技不如人。
但在眼皮子底下把属于他的猎物给收割掉的行为……
“这种自作聪明的截胡……”
“还真是……让人不爽到了极点啊。”
神谷夜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雨水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涌入肺叶，将胸腔里那股因为被抢人头而翻涌的无名火强行压了下去。
既然人已经死了，再发火也毫无意义。
现在的关键是，要搞清楚到底是谁下的手。
神谷夜微微眯起眼睛，视线再次落在了那个平滑如镜的颈部切口上。
“一刀毙命。”
“切口平整光滑，甚至连颈椎骨都是被瞬间削断的……”
神谷夜在心中快速推演着刚才的画面。
行凶者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从背后接近，然后以快到连榊原康隆这个级别的武道家都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挥出了这一刀。
“没有法术残留的痕迹，也没有式神的气息……是纯粹的剑术。”
神谷夜的目光闪动，脑海中迅速筛选着可能的嫌疑人名单。
首先排除关西联军。
无论是岛清兴还是那几个猛将，风格都是大开大合的刚猛路数。
如果是他们，榊原康隆会被砸成肉泥，或者被长枪捅个对穿，绝不会是这种阴冷无声的暗杀手段。
而且，关西的人如果要杀他，一定会大张旗鼓地拿他的脑袋去祭旗，而不是这样偷偷摸摸地丢在泥地里。
其次排除源氏。
源纱雪还在昏迷，那个叫源庵的老头子脑袋都凉透了。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
神谷夜转过头，看向那漆黑一片的雨幕深处，那是凶手离开的方向。
“清理门户么？”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也透着一丝寒意。
在这种时候，能够越过重重防线出现在这里，并且毫不犹豫地斩杀自家败军之将的，只有德川家自己的人。
“是为了防止泄密？还是单纯的……对失败者的处刑？”
如果是前者，说明榊原康隆身上还有自己不知道的情报。
如果是后者……
神谷夜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心中对德川竹千代，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胖子，比他想象中还要狠毒。
“不过……”
神谷夜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抹过尸体衣领上的一处极不显眼的切痕。
在那里，残留着一丝锋锐至极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淡淡冷梅与龙涎香气混合的微风，轻轻拂过他的身后。
“主上。”
清冷而恭敬的声音响起。
神谷泷单手揽着那个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源氏少女，像拎着一件轻飘飘的行李，脚步轻盈地走到了神谷夜的身后。
哪怕是在这泥泞不堪的山林中，她那一身素白的狩衣依然一尘不染，仿佛行走在云端。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具还在喷血的尸体，随即抬起头，看向那漆黑雨幕的某处，挺翘的鼻翼微微动了动。
“那只老鼠留下的气味还很新鲜，应当还没走远。”
神谷泷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淡漠与杀意，轻声请示道：
“是否需要妾身追上去……”
“……查明其身份，并取下他的首级？”
神谷夜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从那具无头尸体上收回，对着自家这位杀气腾腾的护法神将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穷寇莫追。”
神谷夜看着那漆黑的雨夜，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额前的碎发，声音平静：
“对方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动机无非就那么两种。”
他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要么，是这家伙脑子里藏着什么绝对不能让我知道的秘密，必须杀人灭口。”
“要么……就是德川家那位小少爷在杀鸡儆猴，处理掉办砸了差事的丧家犬。”
说到这里，神谷夜转过身，思考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了泷怀里那个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少女身上。
看着源纱雪那张惨白如纸的小脸，看着她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紧紧蹙起的眉头，神谷夜那双冷冽如刀的眸子里，一抹柔和与疼惜。
“比起漫山遍野去抓一只滑溜的老鼠……”
神谷夜伸出手，轻轻帮源纱雪理了理鬓角被雨水打湿的碎发，随后重新看向地上那具无头尸体，指尖亮起了一抹幽幽的玄光，语气悠然。
“我有更简单的办法。”
他向后退了半步，在那混杂着雨水与鲜血的泥泞中站定。
“人死灯灭，魂魄离体。若是寻常人，被这一刀斩了首级，恐怕当场就会堕入轮回。”
“但你不一样。”
“身为德川家的指挥官，身上背负着那么多杀孽与因果，又是在这种极度不甘与怨恨中横死……”
神谷夜猛地抬起右手，剑指之上，不再是煌煌正气的金光，而是一抹幽深肃杀的黑芒。
“你的魂，没那么容易散。”
“起！”
随着一声低喝，神谷夜脚踏魁罡，剑指猛地指向那具尸体的丹田气海，随后笔走龙蛇，在虚空中画出了一道充满煞气的符箓。
紧接着，拷鬼咒从他口中森然吐出：
“天蓬天猷，真武真君！”
轰！！
随着这八个字出口，周围的雨幕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煞气冻结。
四尊模糊的虚影，隐约在神谷夜的身后浮现。
那是道教护法四圣的法相投影，专司斩妖除魔，镇压邪祟！
神谷夜眼神如电，剑指下压，声音愈发严厉：
“黑煞元帅，无义将军！”
“捉缚枷拷，四大天丁！”
哗啦啦——！！！
虚空中突然传来了沉重的锁链拖拽声。
只见四道缠绕着黑气的锁链凭空出现，狠狠地钻入了那具无头尸体的断颈之中！
“手执铁棒，拷鬼通名！！”
.....
“急急如律令——摄！！！”
神谷夜猛地向上一提！
“啊啊啊啊啊！！！”
一声只有灵魂层面才能听到的惨叫声，瞬间响起。
在那四道锁链的强行拖拽下，一道面容扭曲且充满了惊恐的虚影，硬生生从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中被扯了出来！
正是榊原康隆的生魂。
只是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指挥官，而是一个被枷锁死死困住，浑身颤抖的阶下囚。
他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看着周围那些手持铁棒，面目狰狞的拷鬼天丁虚影，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几乎当场崩溃。
神谷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被强行拘出的亡魂，眼神冰冷：
“现在，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