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觉得……这很疯狂吗?”
他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声音拔高了几度:
“我们可是要打破生死的界限!要在人间重塑神躯!我们是在造神啊!!”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神谷夜那张写满了“所以呢”的冷漠脸庞。
竹千代盯着那双毫无波动的黑色眸子看了几秒,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对哦。”
“我差点忘了。”
他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兴奋:
“站在我面前的,可是连堕落神明都亲手宰过的狠角色啊……”
“对于一个弑神者来说,这种程度的亵渎,大概只能算是小儿科吧?难怪你一点都不怕呢。”
说到这里,竹千代忽然收敛了所有的浮夸。
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神谷夜极近,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冷的寒气。
在那尊慈悲低眉的金佛见证下。
这只“小狸猫”缓缓地朝着神谷夜伸出了那只胖乎乎的手掌,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呐,神谷夜。”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粘稠,充满了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力,宛如逢魔时刻里,那专门蛊惑旅人步入黄泉的妖魅低语:
“加入我们吧。”
“只要你点头,我就把这背后所有的秘密……包括阿弥陀如来的作用,全部告诉你。”
竹千代微微眯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神谷夜,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甚至……”
“只要你愿意,在这个新世界里……”
“……你,也可以成神。”
面对竹千代这充满了诱惑力的邀请,神谷夜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淡。
他垂下眼帘,看着那只悬在自己面前的胖手,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就像是在拒绝一份并不合口味的推销传单。
“成神?”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
“竹千代,你既然调查过我,就应该知道我是什么身份。”
神谷夜双手插兜,身姿挺拔,在这阴森诡谲的大殿中,竟显出几分洒脱:
“我早已授箓,名讳上达天听,录入天曹金书。”
“换句话说……”
他微微昂首,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早已位列仙班。”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身后那尊巨大的金佛,又看向竹千代。
“而你们所谓的造神,不过是用万民的欲望和香火编织成的笼子。”
“受了这份香火,就要承这份因果。那种被信徒的愿望捆绑,不得自由的神……”
“……在我看来,和坐牢没什么区别。”
“所以,抱歉了。”
他看着竹千代那渐渐僵硬的笑容说道:
“这种福气,我消受不起,还是留给你们德川家自己享用吧。”
说完这句,神谷夜便不再多言。
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背对着德川竹千代,迈步走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德川家的脸面上。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闩的瞬间。
身后,那个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再也没了半分刚才的顽童稚气,反而变得阴冷低沉,像是从地狱深处渗出来的黑泥。
“站住。”
竹千代站在巨大的金佛阴影下,脸上的五官隐没在黑暗中,只剩下一双眸子闪烁着毒蛇般的寒光:
“神谷先生。”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
“……仅仅凭借着那一手能够驱使雷霆的法术……”
伴随着他的话语,大殿内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光明的咽喉。
“……我们德川家,就会怕了你吧?”
神谷夜的手已经搭在了沉重的门闩上。
听到身后那仿佛要吃人的威胁,他并没有回头,身形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他只是背对着那个满脸阴鸷的少年,随意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摆了摆。
那动作轻慢而潇洒,就像是在和一位路人道别。
“怕不怕,那是你们的事。”
神谷夜的声音平稳地在大殿内回荡,透着漫不经心的从容:
“不过,德川先生。”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看看你们这场惊天动地的万灵超度大法会……”
“还有那个疯狂的造神计划……”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被拉开。
外面的风瞬间涌入,吹得神谷夜的衣摆猎猎作响,也让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变得格外冰冷刺骨:
“……到底,能不能成。”
随着神谷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在风压下重重合拢。
“哐!”
一声巨响,将漫天的风雪与那个背影再次拒之门外。
本堂内重新回归了死寂。
竹千代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了许久,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就在这时。
一阵“咔咔”摩擦声,忽然从他身后的高处传来。
那是金属与泥胎在强行扭动时发出的诡异声响。
他身后那座宝相庄严,慈悲低眉的阿弥陀如来金身,那张涂满了金粉的嘴唇,竟然缓缓地张开了。
原本应该是死物的雕像,此刻却发出了仿佛像是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低沉人声:
“……你还是太小看那个凡人了,德川竹千代。”
那声音仿佛是从空洞的腹腔中挤压出来的,在大殿内嗡嗡回荡,震得供桌上的烛火疯狂乱窜,将原本庄严的佛堂映照得如鬼域般森然。
金佛那双原本低垂慈悲的眼睛,不知何时竟泛起了一层浑浊的血光,死死地盯着神谷夜离开的大门方向,透着一股深深的怨毒:
“我早就告诫过你……那绝非是可以轻易被招安的存在。”
巨大的金身微微震颤,大片大片的金粉簌簌落下,仿佛是因为压抑的愤怒,又仿佛是因为不愿承认的忌惮:
“我在他手上……可是吃了不少亏啊。”
那浑浊的血瞳微微转动,声音变得愈发阴沉:
“不仅我看中的那条白蛇被他生生抢走……”
“……就连那头熊罴,也陨落在了他的天雷下。”
听着头顶那雷鸣般的抱怨,竹千代脸上没有丝毫的惶恐。
相反,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趣的抱怨,随手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哎呀呀……世尊大人。”
他拖着长音,语气里带着黏腻的慵懒感:
“那种无聊的旧事,现在提起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德川竹千代转过身,重新仰望着那尊散发着妖异血光的巨佛。
在那斑驳的烛影下,他眯起眼睛,嘴角扬起一抹狂热笑容:
“那个家伙也好,丢失的棋子也罢……都不过是剧目开演前的些许杂音而已。”
他压低了声音,在那忽明忽暗的大殿中幽幽地说道:
“只要那两把钥匙……流淌着源氏与平氏之血的那两个女孩……”
竹千代缓缓伸出手,向着虚空轻轻一握,仿佛已经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最终能回到我们为您准备的舞台上。”
“那么……”
他眼底的红光一闪而逝:
“……剩下的,便都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