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成佛”往往等同于“死透了”“升天了”。
“这一大清早的……”神谷夜黑着脸，从床上爬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特意跑来梦里咒我死？”
“真是晦气。”
无论那个冒牌货是想招安还是想威胁，但这句“成佛”，在神谷夜看来，简直就是最恶毒的诅咒，比直接动手打架还要让人火大。
“下次见面，非得把你的莲台给拆了当柴烧不可。”
他一边在心里给那个“世尊”记了一笔狠账，一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过，骂归骂，规矩不能废。
他赤站在榻榻米上，神色肃然地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凌乱的领口。
随后，他转向了正东方。
按《周易》方位，东方属木，于八卦为震。
震为雷。
那是天地阳气生发之始，亦是他在心中默定的祖师方位。
神谷夜双手抱拳，左手抱右手，举至眉心，行了一个标准的道门大礼，对着虚空深深一拜，姿态恭敬至极。
“弟子张嗣汉，叩谢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护持。”
神谷夜低声喃喃，语气中透着虔诚与感激：
“多谢祖师爷怜爱，没让弟子在那鬼地方着了道。”
刚才梦境凶险，若非十字天经，他的神魂恐怕也要在那伪佛的威压下受损。
祖师爷这回算是实打实地罩了他一次。
行完大礼，神谷夜直起身，感觉心头那股被冒犯的晦气和愤怒终于散去了不少。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这才趿拉着拖鞋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自来水狠狠地泼在了脸上。
刺骨的凉意顺着毛孔渗入，彻底驱散了噩梦残留的燥热与疲惫。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白瓷洗手池里，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
神谷夜抬起头，看着镜中那张略显苍白却眼神锐利的脸，心中那份对于刚才梦境的复盘并未停止。
之所以能一击破梦，并非巧合。
道门之中，尊“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这十字圣号为万法之首，雷霆之宗。
据道教雷法总纲《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说玉枢宝经》——
即俗称的《玉枢经》所载：若人无论是在荒村野店、深山幽谷，还是在梦寐之中感到神魂不安、遭逢邪祟惊扰，只需持诵此十字天经，便可“魂神安宁，邪祟消灭”。
梦境本属“阴”，乃是魂魄游离，阴气滋生之所，最易被外魔入侵。
而雷霆，乃天地之枢机，统御万物之根本，是这世间最为至阳至刚，破除一切虚妄阴邪的力量。
以至阳之雷霆，击至阴之梦魇，便如烈日灼雪，汤泼蚁穴。
更何况，神谷夜如今已授“三五都功箓”，名登天曹，身有仙职。
他口中的这一声圣号，不再是凡夫俗子的盲目祈求，而是下级仙官向上级主宰发出的正式“请令”。
言出法随，天威自降。
那伪佛妄图在梦中以精神意志压服一位正一法师，简直就是把手伸进了高压电箱里——自寻死路。
“哗啦。”
神谷夜随手扯过毛巾，擦干了脸上的水渍，眼神中的寒意也随之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平日里有些懒散的高中生模样。
就在他刚把毛巾挂好，准备思考一下早饭是吃纳豆还是烤鱼的时候。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轻轻地响了起来。
神谷夜愣了一下，动作停在了半空。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早上八点。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明显带着一丝紧张的清冷声音：
“神谷君。”
“……你醒了吗？”
是源纱雪。
听到这个声音，神谷夜那张刚刚才恢复平静的脸，瞬间又垮了下来。
他这才猛地想起来今天是……
约会日。
“来了。”
神谷夜随口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与沙哑。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梦境中积攒的戾气强行压回心底，随手抓了抓那头有些凌乱的黑发，迈步走向玄关。
伸手，握住门框。
“哗啦——”
伴随着木门滑动的轻响，神谷夜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站在门口的，正是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源纱雪。
然而，当神谷夜看清眼前之人的瞬间，他那原本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神，不由得微微一凝。
今天的源纱雪，与往日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女武神”截然不同。
此刻的她，身上穿着一件肉眼可见便知价值连城的振袖和服。
那和服的底色是如初雪般纯净的月白，衣摆与长袖之上，用银线与淡蓝色的丝线，绣满了大片大片盛开的寒椿。
那些花朵在晨光下仿佛还在微微颤动，随着她的呼吸，流淌着冷艳而高贵的光泽。
腰间系着一条深紫色的织锦腰带，上面用金线勾勒出源氏家纹“笹竜胆”的暗纹，既显露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又彰显着那种源自古老血脉的矜贵。
她那头平日里总是高高束起，显得凛冽肃杀的黑发，今日被精心盘成了一个典雅的发髻，发间插着一支垂着流苏的白玉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这一梳妆，露出了她那平日里被衣领遮挡的修长脖颈，白皙得几乎与那月白色的和服融为一体。
至于那张脸。
神谷夜不得不承认，即便他是个修道的方外之人，也不得不感叹造物主的偏心。
她似乎化了极淡的妆。
原本便精致如冰雕雪塑般的五官，在这一点点脂粉的修饰下，少了几分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锋利，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柔美与惊心动魄的艳丽。
那双总是含着冰霜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他，长长的睫毛微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竟透出了一丝类似于羞涩的紧张感。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走廊的晨光中。
不像是一个即将去斩妖除魔的武士。
倒像是一幅从平安京的画卷中走出来的的绝世美人图。
美得不可方物，也美得……
极其昂贵。
“……早安。”
源纱雪看着愣在门口的神谷夜，朱唇轻启。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不知为何，神谷夜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紧绷的颤音。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宽大的振袖自然垂落，对着神谷夜行了一个礼节：
“神谷君。”
“我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