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八月下旬起,江南厂那间挂着“设备检修”牌子的数控车间,便成了全厂最神秘的地方。
保卫科的人三班倒守在门口,除了周永年和徐济琛,任何人不得靠近。
秦振国负责后勤,每天把饭送到门口,再由周永年送进去。
起初,所有人都没太在意。
这台日本机床自从买回来,三天两头就有专家来调试,来了一拨又一拨,谁也搞不定那个被锁死的程序。
有人开玩笑说,这玩意儿金贵得很,像个请回来的洋菩萨——
供在车间里,中看不中用。
但这回动作大得有些反常。
保卫科的人层层把守不说,连技术科的人都不许进。
车间里的灯也常常亮到后半夜,有夜班的工人路过,远远瞧着,总觉得那里面在搞什么大事。
消息在厂区里慢慢传开了。
一天下午,工人们聚在车间外头的凉棚底下歇脚抽烟。
八月的上海,江风都是热的,几个老师傅拿安全帽扇着风,不知谁先提了一嘴:
“哎,听说没有,数控车间那边,保卫科把门守得铁桶似的,连技术科的人都不让进,这阵仗,比上回部里来检查还严。”
“何止技术科?每天秦科长去送饭,都得周总工亲自送进去。”有知道点内情地接话道:
“那台日本床子买回来好几个月了,三天两头有专家来调试,没见谁搞出名堂。这回动静这么大,怕是动真格的了。”
“我听说,这次来的是个科大的学生。”
“学生?”有工人好奇,“哪个学生能有这待遇?周总工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徐教授从上海交大跑了好几趟,这阵仗,就是部里来的专家也没见这么上心过。”
“赵师傅,您没看报纸?”一个工人连忙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崇拜:
“就是那个陆怀民!在煤矿上救了好些人命的,还搞了个什么‘银河’计算机系统,首都开大会都表彰了。人家虽说年轻,可肚里是真有货。听说美国人都佩服得很。”
“是他啊!”旁边的工人恍然大悟,“我在《人民日报》上看到过,确实厉害啊。”
这时,又有一个工人说道:
“你们说,那日本专家上回来的时候,多神气啊。张嘴就是几万美金一年。我感觉咱们在他们面前就像讨饭似得,东西是咱花钱买的,可用不用得了,还得看人家脸色。”
“可不是嘛。”旁边的工人附和道,“小鬼子精得很,卖咱的永远是他淘汰的玩意儿。好东西捂着,连看都不让看。那山崎说话客客气气,可话里话外,就是瞧不起咱们能搞出来。”
“所以这回,就看里头那个年轻人的了,想到那个日本专家,我就一肚子气,他妈的,太窝囊了。”
一个搞技术的工人接话道:
“他们把软件锁了,不就是怕咱们学会了嘛?当年日本人占了咱们大半个中国,现在不打仗了,换了个法子卡咱们脖子。他妈的,技术这东西,你不自己搞,永远得看人脸色。”
他抬起头,叹了口气:
“可话说回来,这东西也不是说搞就能搞出来的。人家搞了几十年了,咱们才刚起步,难呐。”
“哎,”旁边一个工人也跟着唉声叹气道,“这回阵仗挺大的,希望那个科大来的专家能成吧。”
众人一时无言。
而此刻,车间内部的攻关正到了最吃紧的时候。
八月二十五日,陆怀民完成了破解程序的第一版汇编代码。
这个代码本身并不复杂,关键是要在150毫秒内完成接管,意味着每一条指令的执行周期都必须精确到微秒级。
换言之,它在时间性能上必须做到最优。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调试代码,测试并优化它的时间性能。
调试比编译更难。
编译是在纸面上算出来的,调试是真刀真枪地在真机器上跑。
为了防止误触发系统自检锁死,陆怀民让周永年弄了一台报废的DJS-130主板,把上面的MC6800处理器拆下来,搭了一套模拟环境。
模拟环境没有真实的数控系统,只有一台示波器,一组LED指示灯,和一个手工焊接的定时电路。
空载演练一共做了十四次。
前三次失败了,后十一次全部成功。
最后时间性能跑进了一百四十毫秒。
九月二号晚上,陆怀民找到周永年:
“周总工,可以实机测试了。”
“这么快?”周永年一愣,连忙问:
“有几成把握?”
“程序的时间性能已经控制在了一百四十毫秒以内。实机测试只要不出意外,有九成把握。”
“九成把握?”周永年见陆怀民胸有成竹,当即立断:“那就干!”
陆怀民点点头:“好。那就明天。”
“明天吗?”周永年一愣,“这么快?不需要再准备准备吗?”
“我来找您之前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而且,明天是九月三号。”陆怀民说。
周永年的眼睛忽然亮了。
九月三号,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
三十五年前的这一天,日本正式签署投降书,宣告中国人民十四年浴血抗战的最终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