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衙大堂,烛火摇曳,映照出中年男子凝重的面容。
他正是当今扬州刺史,修为虽不至人仙,但也是返虚合道境的陆地神仙,在江南地界颇有威望。
刚才小吏仓促闯入的呼喊,让他指尖摩挲奏折的动作骤然停顿。
“玄谷?茅山宗的玄谷?”
扬州刺史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下意识道:“茅山宗不是早在三十年前就将他逐出门墙了吗?”
“他怎么敢突然回来!”
那小吏被他骤然爆发的气势吓得浑身一抖,连忙躬身摇头:“回、回大人,下官不知!”
“只知玄谷道人刚踏入江南水域,便与鳌宫的巨鳌王爆发冲突,水族那边已经传遍了!”
“可他的踪迹眨眼就消失了,没人知道去了何处。”
“消失了?”扬州刺史眉头紧锁,指尖重重敲击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即,他缓缓吐出口气,喃喃自语道:“这老东西……还是这般神出鬼没。”
他对玄谷的来历知之甚详。
玄谷乃是茅山宗当代宗主玄峥的师弟,当年也是天资卓绝,修炼不到百年便已经踏入人仙境。
曾经,玄谷还是是南方道门最耀眼的新星。
可他性子混不吝,最喜与人斗法赌命。
但这赌注又从不是什么金银财帛,只赌对方的至宝,而他自己押上的则是性命。
在被茅山宗逐出山门之前的数十年里,玄谷在江南地界掀起无数风波,与人赌斗上百场,未尝一败。
但是,他也从未取人性命,只是硬生生赢走了数十件至宝。
其中甚至还不乏有两件先天灵宝,成了江南世家、道统的眼中钉肉中刺。
最后一次赌斗,他竟是胆大包天,赌上了茅山宗的镇山之宝,与当时的江南第一世家陆家赌斗一条水道。
那场赌斗惊天动地,而玄谷也是不负众望的赢了,但也闯下弥天大祸。
陆家先祖乃是飞升的仙人,玄谷赢走陆家的水道,还拿走了陆家一件家传至宝“天音水佩”,引得仙人降世问责。
最终,茅山宗为平息祸端,无奈之下只能将玄谷逐出门墙。
而玄谷也是硬气,被逐之前,竟是趁夜潜入茅山宗宝库,偷走了茅山宗的另一件至宝,此后便销声匿迹,再未曾现身。
“这老东西当年偷走茅山宗的至宝后,按理说早该远遁离开九州,怎么会突然回江南?”
扬州刺史站起身,在大堂内踱步,神色愈发难看,“他可是人仙境的修士,手中宝贝无数,想要抓住他比登天还难。”
他并非惧怕玄谷本人,大隋疆域辽阔,人仙境修士虽少,却也绝非孤例。
真正让他担忧的,是玄谷的出现会搅乱江南的安稳。
如今江南看似安稳,局势已定,但仁寿年间的动乱太大,导致现在九州各地还是人心未稳。
各地水脉也还在梳理,玄谷这尊煞神现在回来,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他多半是回茅山宗了……”
扬州刺史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当初他虽被逐出宗门,可玄峥与他师出同门,情谊深厚,未必会真的拦他。”
想到这里,扬州刺史不再迟疑,快步走到案前,提笔研磨,开始撰写奏折。
他必须将此事尽快禀报御前,字字斟酌,既要说明玄谷的过往恶行……比如赌斗夺宝、搅乱水域、偷盗至宝等等!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玄谷行踪诡谲,行止难测,恐扰江南局势,请求朝廷早做部署。
写完奏折之后,扬州刺史吹干墨迹,递给小吏,沉声道:“立刻用八百里加急送往大兴城!”
“务必亲手交到内侍总管手中,不得有半分耽搁!”
“遵令!”小吏接过奏折,躬身退下,脚步匆匆,生怕晚了一步就会遭殃。
扬州刺史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心中暗道:“玄谷啊玄谷,你这一回来,江南怕是又要不太平了。”
……
扬州城外,春寒料峭,细雨如织。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幽光,一名身着破旧道袍的老者踏雨而来。
老者正是玄谷。
他的道袍下摆滴水未沾,足下青石亦是无半点湿痕,仿佛雨水都刻意避开了他的身形。
缩地成寸!
若是有道门修士在此,定会惊呼出声,震撼莫名。
这可是道门当今极高的遁法神通,能缩万里为咫尺,踏一步便是数十里。
即便是当今道门的几位真人,也未必能熟练掌握。
而玄谷作为一个被逐出宗门的“叛逆”,竟将这门神通修炼得炉火纯青,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哼哼哼……茅山宗,老道回来了!”
玄谷唱着怪异驳杂的小调,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雨幕之中,脚踩缩地成寸,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远离扬州城数百里,抵达了句容县。
句容县本是一座寻常小城,却因境内的‘三茅山’而声名远播——那正是南方道门巨擘之一茅山宗的山门所在。
三茅山峰峦叠嶂,云雾缭绕,仿佛笼罩在一层仙境迷雾之中。
山脚下,一条石阶蜿蜒向上,苔痕斑驳,却不见半炷香火和钟磬,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冷。
玄谷驻足山脚,仰首凝望那被风雨剥蚀的“茅山宗”三字古匾,古匾材质非金非石,隐隐有灵光流转,正是一件上品灵宝。
“还是老样子啊!”
他嘴角忍不住微扬,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符,指尖一捏,青玉符悄然碎裂,化作点点符灰飘散。
茅山宗作为南方道门巨擘,山门内外布有无数禁制与阵法,号称“无缘者不得入,有缘者自会寻路”。
若是没有宗门信物,即便能登上三茅山,也永远找不到真正的山门所在,只能在幻境中打转。
呼!
符灰飘散之际,山间忽起一阵低沉嗡鸣,仿佛沉睡千年的地脉被轻轻叩响。
下一刻,山门石阶忽自裂开一道幽深缝隙,青光如血丝般蜿蜒渗出,顺着石阶蔓延而上。
云层骤然旋动,化作一只巨大的瞳孔,悬浮在半空,俯视着玄谷的身形与面容,那瞳孔之中尽是冰冷的审视。
“玄谷……你这个被逐出宗门的叛逆竟然还活着?”
巨大瞳孔发出沉闷的声音,像是巨石在摩擦,又硬又涩,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这是茅山宗山门的守护阵法“天眼阵”所化,由历代宗主经过加持之后,威能无穷,能辨善恶,识敌友。
玄谷浑然不在意,闻言笑道:“老伙计,别这么大的火气嘛!”
“你都能存在这么多年,老道为什么不能活着?”
“总之,我要进山,让开吧!”
“……”
那巨大的瞳孔沉默不语,似乎在犹豫,又像是在与山巅的人沟通。
“让他进山吧!”
片刻后,一道淡淡的声音从山巅飘来,清越如钟磬。
这声音带着一股岁月沉淀的沧桑与威严,仿佛整座巨岳压来,震动天地。
玄谷身形微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似乎是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
话音落下,那巨大的瞳孔深深凝视了玄谷一眼,随后缓缓消散于云雾之中。
嗡!
山门石阶上的幽深缝隙随之泛起涟漪般的光晕,青光渐盛,如活物般映照出一条隐藏在云雾中的真正山路。
山路两旁,符文闪烁,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玄谷看着这一幕,并不感到意外,抬脚踏上了那青光映照的石阶。
奇异的是,他足下的苔痕竟如活物般退散,露出底下深藏千年的朱砂符文,符文流转间,隐隐有龙吟之声传出。
一路上,玄谷忍不住打量着四周。
三茅山的景致与三十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云雾依旧缭绕,古木依旧参天,只是多了几分清冷。
偶尔能看到几只瑞兽在林间穿梭——有身披金鳞的麒麟后裔,有头顶独角的白鹿,还有翼展丈余的鸾鸟。
这些瑞兽皆是茅山宗豢养的护山神兽,修为最低也在炼神返虚境。
可它们见了玄谷却像是见了天敌一般,避如蛇蝎,昂首踱步而过,鳞甲与羽翼在青光下泛着冷寂寒芒,连一丝停留的意愿都没有。
“嘿嘿,还是这么怕我?”
玄谷不以为意,嘿嘿一笑,显然他的“恶名”不仅在江南地界流传,在茅山宗山门之内亦是如雷贯耳。
不知走了多久后,山路尽头豁然开朗,映入眼中的是一座又一座依山而建的古老殿宇。
殿宇皆由千年灵木与玄石铸就,飞檐挑角皆悬青铜风铃,却无一声清响。
朱漆剥落处露出暗金符箓,在青光中微微搏动,似有呼吸,透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玄谷脚步未停,径直朝着正中的太玄殿走去。
殿门虚掩,一道瘦削身影端坐于殿内中央的青铜蒲团之上,手中拂尘垂落,须发皆白如雪,却不见半分老态。
唯有眼窝深处两点幽光,似能洞穿三界六道。
在那老者的左右两侧,还立着两道年轻身影。
左侧是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男子,面容俊朗,眼神如刀,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与凌厉。
其名为玄阳,修为已至返虚合道境后期,乃是茅山宗此代翘楚。
右侧是一名身着白色道袍的女子,容貌清丽,眉宇间带着一丝清冷,腕间戴着一串银色铃铛。
其名为玄铃,修为与玄阳相当,所修乃是音杀之道,手中的‘寂灭铃’是一件下品先天灵宝。
两人看向玄谷的眼神截然不同。
玄阳眼中满是敌意与不屑,似乎对玄谷的到来很是不欢迎。
而玄铃则垂眸不语,腕间银铃无风自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隐隐弥漫起一股恐怖的威势,似是随时准备出手。
“玄谷……你还敢回来?”
玄阳率先开口,声音冰冷,指尖微动,已然扣住一枚雷符,随时准备发难。
玄谷却只瞥了他一眼便不做理会,转而将目光落在玄铃腕间的银铃上,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道:“小铃儿,十年不见,你的‘寂灭铃’倒是养得愈发阴寒了。”
“怎么样,要不要跟师兄赌一把?就赌你这寂灭铃,能不能挡住我一指。”
叮铃!
话音落下,玄铃猛地抬头,眸中寒光一闪,腕间寂灭铃骤然嗡鸣,一道尖锐的铃音破空而起,仿佛能撕裂神魂。
这铃音蕴含着阴寒之力,所过之处,虚空都凝结成霜,殿内的青石地面竟裂开细密的纹路。
可就在铃音将震未震之际,忽有一缕青烟从玄峥袖中飘出,凝成一柄桃木剑的虚影,轻轻一荡。
哧!
那尖锐的铃音便如石沉大海,瞬间消散无踪。
“够了,都住嘴吧。”
玄峥缓缓抬眸,拂尘轻扬,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弥漫开来,瞬间便将大殿内压抑的气氛尽数化为无形。
玄阳与玄铃见状,皆是朝着玄峥躬身作拜,齐声道:“失礼了,大师兄!”
大师兄!
这看似瘦削的老者,赫然是当代茅山宗的宗主玄峥,也是玄谷的亲师兄。
传闻他的修行功德早已圆满,百年前便得到天庭的敕封金册,有资格飞升而去,位列仙班。
但不知为何,他始终选择滞留人间,镇守茅山宗的山门,如今的修为,早已深不可测。
“玄谷,你回来,究竟有何事?”
玄峥的目光落在玄谷身上,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玄谷闻言,挑了挑眉,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离开山门三十年,有些想念这里的云雾茶了,回来喝两杯。”
玄峥与玄谷相交数十载,又是一师所授,自然知晓他所言绝非实情。
他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你我师兄弟一场,何必说这些虚言?”
“说说吧,这些年你在外面,过得如何?”
玄谷耸了耸肩,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还能怎么样?”
“无拘无束,逍遥自在,比在山门里舒服多了。”
“不用守那些破规矩,不用看那些老顽固的脸色,想赌就赌,想走就走,倒是快活。”
听到这话,玄阳与玄铃没有说话,但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玄谷语气中的怨恨与怒气,根本无法掩饰。
“……唉!”
玄峥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凝视着玄谷的脸庞,轻声道,“你还是无法释怀吗?”
话音落下,玄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下一刻,这位在江南之地声名狼藉的人仙道士,猛地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怎么能释怀!?还有你们几个,一个个都是不争气的玩意!”
“若是师尊还在世,就算不死,也会被你们气死!”
“哼,什么道门巨擘,依我看全都是一群胆小鬼!”
“当年佛门崛起,步步紧逼,抢我道门气运,夺我道门信徒,甚至暗中残害我道门修士,你们竟然连反抗都不敢反抗!”
“你们还算什么道门弟子!”
“连护道之勇都没有,还谈什么济世度人?”
轰!
玄谷袖袍猛然一震,浑身人仙境的威势毫无保留地鼓荡而起。
整座太玄殿都剧烈地摇晃起来,殿顶的瓦片簌簌掉落,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空气中的灵气狂暴如潮。
玄阳与玄铃神色微凝,心中暗惊。
他们万万没想到,玄谷离开茅山宗三十年,再次归来这一身修为竟然又有了精进。
人仙境的气息比三十年前更加凝练,甚至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人仙境之后,修行进境本就艰难无比,百年难进一步,玄谷能有如此进展,实在不可思议。
呼!
而玄峥却似乎并不意外,轻轻拂袖,一股柔和的力量扩散开来,瞬间便将玄谷散发出的狂暴气息尽数抚平。
刹那间,仿佛春风化雪而临。
太玄殿重归寂静。
随后,他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地望着玄谷微微色变的神情,缓缓道:“当年佛门崛起之势,强横无比,并非我茅山宗一家能够抗衡。”
“不仅是我们,其他道门道统,甚至北方的道门巨擘,在面对佛门的强势崛起时,都是无能为力。”
“这是大势,亦是天命。”
玄峥的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但玄阳与玄铃却是知晓,作为茅山宗的宗主,他才是内心最为痛苦的人。
当今之世,从西域传法而来的佛门,仅仅用了几百年的时间,便逐渐取代了曾经作为九州道统之首的道门。
如今,佛门在朝廷中有三大敕封国寺,香火鼎盛,信徒遍布九州。
而道门别说敕建道观,就连公开传法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佛门与朝廷。
但这种局面并非没有过转机。
三十年前,茅山宗有过一次逆转道门颓势的机会……但茅山宗最后放弃了。
而这一次放弃,也让茅山宗彻底再没有了扭转道门倾斜的机会。
玄谷得知此事后,曾经勃然大怒,在茅山宗大闹一场,与长老们爆发冲突。
而在混乱之中,上一代茅山宗宗主为了平息内乱,耗尽修为,最终陨落。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玄谷被逐出宗门,三十年未曾归来。
“哼……又是天命!”
玄谷微微眯起眼睛,听到“天命”二字,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后沉声道:“老道懒得跟你掰扯这些废话!”
“这一次回来,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那件东西不在伏藏法师手上。”
话音落下,玄阳与玄铃顿时怔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玄峥也是瞳孔微缩,眸中闪过一丝精光,连忙追问道:“你怎么知道?等等!”
一瞬间,他猛地反应过来,惊声道:“大兴城那边最近重新现世的陀罗尼密界……你当时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