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大兴城便已褪去夜幕的沉寂与冷意。
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润,泛着冷润光泽,两侧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伙计们洒扫庭院的沙沙声,与远处传来的晨钟梵音交织在一起,勾勒出这座都城特有的喧嚣与肃穆。
然而,今日的大兴城,比往常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躁动。
自伍建章苏醒的消息传开,城中各大寺院的动静便愈发频繁。
护国寺的红衣僧众频繁出入雍州府衙,形色匆匆,眼中流露出护国寺独有的冷硬与肃然。
还有其他寺院的灰袍僧人也带着典籍奔走于各坊之间。
与之相比,倒是天宇寺的弟子仿佛并不在意,捧着灵茶送往了太医院。
而那些规模较小的寺院,也纷纷派遣僧人打探消息,往来穿梭于街巷之中。
这些僧众的行踪毫无遮掩,很快便引起了城中百姓的注意。
“你看,护国寺的法刚首座又去府衙了,这几日来来回回都跑了三趟了!”
茶肆门口,一名挑着菜担的老汉放下担子,指着远处匆匆走过的红袍僧人,对身旁的人议论。
“何止是护国寺,崇玄寺、天宇寺的僧人也没闲着!”
身旁的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压低声音道:“我听府衙的亲戚说,这些和尚都是为了陀罗尼密界的事来的!”
“陀罗尼密界?那是什么?”旁边一名卖花女好奇地插话。
“你不知道?”
那老汉瞪大了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就是大兴善寺闹出来的那件事!”
“那大兴善寺虽是个祸害,却把密宗祖师伏藏法师开辟的小千世界给引出来了!”
“小千世界?”卖花女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就是另一个天地!”
老汉手舞足蹈地解释道:“传闻里面藏着能让人成佛的机缘!”
“那些寺院的和尚,都是为了抢这个机缘去的!”
“成佛的机缘?”
周围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我的天!成佛啊!那可是长生不老、跳出轮回的好事!”
“难怪这些和尚这么着急,换我我也抢啊!”
“伏藏法师不愧是密宗祖师,竟然能在小千世界里留下这么大的机缘!”
议论声越传越响,顺着朱雀大街蔓延开来,连街角的茶肆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茶肆靠窗的位置,三名身着僧袍的僧人正临窗而坐,面前的茶盏尚有余温。
听到外面的议论,三人忍不住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
这三人正是密宗的玄玉长老,以及弟子空寂、空勿。
他们此次前来大兴城,本是为了处理大兴善寺的善后事宜,一直行事低调,今日不过是出来购置些茶叶,却没料到会听到这般离谱的传闻。
“长老,这传闻传得也太荒谬了!”
空寂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无语,“陀罗尼密界虽说是小千世界,但哪来的成佛机缘?”
空勿也连连点头,附和道:“就是,伏藏祖师圆寂之前,连佛门最低的果位都未曾证得,又怎么可能留下成佛的机缘?”
“这分明是以讹传讹,越传越离谱了!”
他们身为密宗弟子,对伏藏法师的生平最为清楚。
伏藏法师虽是密宗开创者,修为高深,开辟了陀罗尼密界,但终其一生都未能突破修行瓶颈,证得佛门果位。
所谓“成佛机缘”纯属无稽之谈。
真正让各大寺院争抢的,是伏藏法师留在密界中的密宗传承、失传佛法,以及那几件威力强大的佛器。
这些东西对寺院的发展、僧众的修行有着莫大的裨益,这才引得众寺院趋之若鹜。
玄玉长老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神色平静,并未露出丝毫意外。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缓缓道:“百姓愚昧,对佛门之事知之甚少,难免生出这般臆想。”
他抬眸望向窗外熙攘的人群,目光温和而深邃:“正因如此,才需要我等佛门弟子去点化、去护持、去以身作证,而非与之争辩真伪。”
“流言止于智者,争辩只会徒增烦恼。”
空寂与空勿闻言当即双手合十,垂首低声道:“是,长老,弟子明白了。”
玄玉长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桌上打包好的茶叶,起身道:“走吧,佛子那边,也该过去看看了。”
三人整理了一下僧袍,付了茶钱,缓步踱出茶肆。
晨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袍,藏青色的布料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密宗一行人此次前来大兴城,本打算处理完大兴善寺的善后便悄然离去,不愿过多抛头露面。
但此次情况不同,空海为了从朝廷手中取回伏藏法师在陀罗尼密界中的遗留之物,决定留在大兴城,并于今日正式露面,召开一场论法大会。
这场论法大会,既是空海向大兴城佛门势力展示密宗实力的机会,也是为了争取朝廷与百姓的支持,让密宗在陀罗尼密界的争夺中占据有利位置。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朝着朱雀大街东侧走去。
越往前走,人流便愈发密集,天地间弥漫着浓郁的檀香,隐隐有梵音在风中流转。
远远望去,朱雀大街东侧已搭起一座九级法坛。
法坛由白玉砌成,每一级台阶上都雕刻着繁复的莲纹,坛顶悬挂着数十面金色幢幡,幡面上绣着卍字佛印,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香云缭绕,自法坛底部升腾而起,缠绕着幢幡,久久不散,尚未开坛,便已透着庄严神圣之气。
法坛周围,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僧俗百姓。
有身着各色僧袍的僧人,有背负长剑的修士,也有寻常的平民百姓,密密麻麻挤了数千人。
但却无一人喧哗。
他们并非是敬畏密宗佛子,而是雍州府衙的衙役几乎全部出动,按住腰间的隋刀,在人群外围巡戒,神色肃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人。
“奇怪,雍州府衙竟然这么大阵仗?”
一名刚赶来的青衫修士皱了皱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衙役。
他本是听闻密宗佛子要与大兴城各大寺院论法……说白了就是上门切磋,于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前来。
但是,他却没料到场面如此严肃,一众衙役们如临大敌。
“道兄有所不知……你看那边!”
身旁一名蓝袍修士抬手指了指朱雀大街的尽头,语气带着几分敬畏。
青衫修士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驾玄色螭纹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由四匹神骏的白马牵引,马身上披着绣着龙纹的锦缎,车辕上盘踞着一尊青铜螭首,栩栩如生,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车帘微掀,露出半张俊秀无比的面容,眉如远山,目若秋水。
正是当朝晋王、雍州刺史杨昭。
“竟然是晋王殿下!”
青衫修士顿时恍然大悟,惊声道:“难怪雍州府衙如此兴师动众,原来是为了护驾!”
……
“不愧是密宗佛子……竟然引来了这么多人!”
马车里,杨昭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指尖轻轻转动,目光扫过下方的法坛,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他今日前来并非是单纯为了观看论法大会。
此前空海入宫觐见,曾经举荐他执掌渭河水系,消息当即就传到了他的耳中。
于是,杨昭便对这位年轻的佛子生出了好奇,执意前来,想看看他与大兴城佛门势力的论法,究竟能有何种结果。
而在杨昭的马车里面还跟着两人。
一人身着灰色僧袍,手持菩提念珠,正是崇玄寺的寺令慧明禅师。
另一人身着绯色官袍,面容刚毅,乃是韩国公、鸿鹄寺卿苏威。
两人得知杨昭要来,早已在半路等候,苦苦劝谏。
他们深知佛门论法看似平和,实则暗藏凶险。
各大寺院为了彼此的颜面与利益,难免会出手相向。
杨昭贵为晋王之尊,实在不宜涉险。
但杨昭心意已决,坚持前来。
两人无奈,只能一同随行,暗中护持。
雍州府衙也因此倾巢而出,布下重重防卫,确保晋王殿下的安全。
“殿下,空海佛子已登坛了。”慧明禅师轻声提醒道。
杨昭抬眸望去,只见九级法坛之上,一道白衣身影已然伫立。
空海白衣赤足,衣袍上未染半点尘埃,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佛光。
他额间一点朱砂,如未绽的莲蕊,清雅脱俗。手中握着一串乌木念珠。
每一颗珠子表面都浮现出微缩的山河轮廓,山川河流、古城街巷清晰可见,赫然是一件蕴含天地之力的强大佛器。
他静静立于坛顶,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人群,没有丝毫少年的张扬,反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威严。
“人仙境……”
杨昭看着空海周身萦绕的佛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轻声感慨道:“听闻这位密宗佛子年纪不过二十有余,没想到佛法修为竟已如此深厚。”
如此年轻的人仙境强者,即便是在大隋之中,也不超过一掌之数。
慧明禅师微微颔首,解释道:“殿下所言极是。”
“空海佛子虽是近年才成为密宗佛子,但天资卓绝,修行密宗至高佛法《大日如来真经》,进度一日千里,乃是密宗当代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密宗虽经大兴善寺之祸,但根基未损,有空海佛子坐镇,此次论法大会,恐怕不会平静。”
杨昭微微挑眉,心中的好奇更甚。
他倒要看看,这位年轻的密宗佛子究竟有何能耐,敢在大兴城召开这场论法大会。
就在这时,法坛上空海忽然将手中的乌木念珠高举过顶。
嗡!
念珠上的山河虚影骤然膨胀,化作万里疆域的宏大幻象,悬浮于朱雀大街上空。
云海翻涌,日月同辉!
一座座山川拔地而起,一条条江河奔腾不息,宛如真实的天地缩影。
幻象之中,一尊百丈金身法相缓缓浮现,垂眸而立,面容慈悲,正是大日如来法相。
法相指尖轻点,数道金光如箭矢般射向大兴城的七个方向——华严寺、净业寺、大慈恩寺、香积寺、草堂寺、万林寺、国清寺。
这七座寺院,正是佛门八宗除大兴善寺外,在大兴城的根基所在。
做完这一切,空海缓缓开口,声音清澈如泉,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传遍朱雀大街的每一个角落。
“时辰已到,诸位既已应约,何不现身为小僧指教一番?”
呜!
话音落下,杨昭座下的玄色螭纹马车忽然发出一声低鸣。
车辕上的青铜螭首竟缓缓转动脖颈,铜眸死死盯着法坛一侧的天空,如临大敌。
“嗯?”杨昭心中微动。
他这驾马车乃是宫中御制,融入了上古螭兽的精血,能敏锐感知到危险气息与强大的法力波动。
青铜螭首的反应说明有强者正在靠近。
轰隆!
下一刻,一道又一道恐怖的佛光冲天而起,震动天地,似是在响应空海的邀请。
……
嗡!
华严寺方向,一道千手虚影凝聚而成!
每一只手掌都结着不同的佛印,佛光普照,梵音阵阵。
……
哧!
净业寺的上空,一柄巨大的戒尺悬浮!
青芒闪烁,散发着肃杀之气,正是律宗的镇寺法宝‘五律执戒尺’!
……
轰隆!
大慈恩寺的方向,一座七级浮屠缓缓升起!
那塔身刻满经文,佛光浓郁得近乎实质。
……
与此同时,其他如香积寺、草堂寺、万林寺、国清寺也纷纷做出了响应。
紫金莲台、贝叶经文、菩提古树、琉璃佛塔……相继浮现而出!
七道佛光如龙腾空,交织在一起,气势磅礴,毫无怯意。
围观的人群顿时爆发惊天哗然,脸上满是激动与震撼。
“是七宗,他们真的都来了!”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七宗齐聚,今日的论法大会有好戏看了!”
“空海一人挑战七宗……真是好大的气魄!”
一阵阵议论声此起彼伏,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敢越过衙役们划定的界限。
嗡!
忽然,香积寺方向的佛光骤然而临。
一道白色身影踏云而来,身后跟着两名僧人,速度快如闪电,转瞬便抵达法坛前方。
来人是一名中年僧人,素袍无纹,赤足沾尘,额间同样点着一点朱砂,与空海相映成辉。
他的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周身气息沉凝,袖中滑出一卷泛金贝叶,尚未展开,便已震动天地。
整条朱雀大街的青石路面上,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梵文,字字如钉,楔入地脉,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呜!!
杨昭座下的螭纹马车再次低鸣,青铜螭首的目光愈发凝重,显然对这位中年僧人的气息极为忌惮。
“这位是?”杨昭转头看向慧明禅师,好奇地问道。
慧明禅师目光落在中年僧人身上,神色凝重地答道:“回殿下,这位是香积寺戒律堂长老净尘大师。”
“传闻他三十年前便已修得香积寺密传的‘不动明王相’,修为虽未踏入人仙境,却能凭借佛法神通,与寻常人仙境强者抗衡而不落下风。”
“哦?”
杨昭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轻声道:“仅凭佛法神通便能抗衡人仙境?这倒是有些意思。”
……
“阿弥陀佛!”
法坛之上,空海看着踏云而来的净尘大师,并不意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道:“小僧见过净尘大师,不知大师打算如何指教小僧?”
净尘大师落在法坛下方的空地,目光直视着空海,语气平淡的道:“佛子既然召开论法大会,邀请我等前来,想必不是只想坐而论道,纸上谈兵吧?”
他缓缓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周身佛光涌动,沉声道:“正巧,贫僧为香积寺戒律堂主,最擅长与人斗法。”
“所谓论法,不如论道,论道不如斗法!”
“实力才是硬道理!”
轰!
话音落下,净尘大师身后猛地浮起一尊十丈高的金身法相。
那法相怒目圆睁,须发皆张,左手持金刚杵,右手结降魔印,周身萦绕着熊熊烈焰。
正是香积寺密传的《不动明王伏魔图》真形!
不动明王乃是佛门护法神,象征着无畏与坚定。
其法相一出,一股恐怖的威压弥漫开来,让周围的百姓忍不住后退半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所以,密宗佛子……”
净尘大师抬手指向空海,语气带着一丝挑衅,“这第一场论法,依着贫僧来看,就斗一斗吧!”
“让贫僧看看,密宗佛子的佛法神通,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法坛之上,空海神色平静,并未因净尘大师的直接而露出丝毫愠怒。
他握着乌木念珠的手指微微转动,目光落在净尘大师身后的不动明王法相上,轻声道:“大师既想斗法,小僧自然奉陪。”
“只是不知大师想如何斗?”
“简单!”净尘大师大手一挥,指着法坛前方的空地,“此地开阔,正好作为斗法之地。”
“你我各展神通,点到即止,谁先认输或是被打出这片空地,便算输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佛门弟子,斗法只为切磋交流,不可伤及性命,佛子以为如何?”
空海微微颔首:“大师所言极是,便依大师之意。”
话音刚落,净尘大师便身形一动,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法坛前方的空地!
轰!
其身后的不动明王法相紧随其后,金刚杵高举,散发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佛子,小心了!”
净尘大师大喝一声,身后的不动明王法相猛地挥动金刚杵,朝着空海所在的法坛砸去。
金刚杵在空中不断变大,瞬间化作丈许长短,带着呼啸的风声,佛光与烈焰交织,威力无穷。
围观的人群顿时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法坛,心中满是紧张。
法坛之上,空海神色不变,缓缓举起手中的乌木念珠。
嗡!
念珠上的山河虚影再次膨胀,与空中的万里疆域幻象融为一体。
空海指尖轻弹,一颗乌木珠子脱离念珠,化作一座山峰,朝着砸来的金刚杵飞去。
那山峰在空中迅速变大,转瞬便化作一座万丈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