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父亲本多笃人谈过了。”上杉宗雪低声说道:“都说女人天生就擅长撒谎,我是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谎言。”
玛丽瞳孔微缩,冷笑僵在脸上:“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孤身进入一个未婚女性的家里,我可以告你强奸和非法入侵!”
“关于你和你父亲本多笃人之间的关系。”上杉宗雪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压根没有理会玛丽的威胁:“你又骗了我。”
“你的母亲,早濑优香女士,在她生前,尽管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痛苦,尽管嘴上可能说着怨恨,但她内心深处,从未真正将你父亲描绘成一个纯粹的恶魔。相反,她很可能一直在向你传递关于他的另一种形象——一个理想主义的、敢于对抗不公的、犯了错但初衷或许不坏的‘战士’。”上杉宗雪取出了一本记事本,里面夹杂着不少照片和信纸:“她一直通过某种极其隐秘、曲折的方式,比如加密的信件、经由绝对可靠的中转人,将你的消息、你的照片、你的成长点滴,偷偷传递给你远在异国的父亲。”
玛丽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外套下摆。
“优香小姐去世后。”上杉宗雪的目光变得愈发复杂:“改由小山成夫——那个潜伏在国内、使用‘今泉幸夫’身份的前红色金丝雀干部接替。”
“小山成夫大概率是受你父亲所托,或者出于对你母亲的承诺,亦或是对组织唯一血脉的复杂情感,一直默默关注着你,从远处确保你的基本安全,并将你的情况通过在海外旅游定期汇报给本多笃人。”
“这也是为什么,你父亲会在得知消息之后立即回国。”
玛丽的脸颊血色褪去,嘴唇抿得发白。
她没有承认,但也没有激烈否认,只是沉默着,那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印证。
上杉宗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却更直接地刺向核心:“所以,你又欺骗了我。”
“本多笃人并不是你口中的生物爹,其实他在你心里很长一段时间,一直都是大英雄,对吧?”
“!!!”玛丽的脸色顿时变得雪白,她两腿一软,几乎站不稳,赶紧扶住了墙。
“你甚至……一直对他怀有某种隐秘的崇拜、向往,渴望成为像他那样‘为了信念可以不顾一切’的人?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你最终会选择用如此极端、如此‘像他’的方式来报复他——你在用他最‘擅长’也最‘荣耀’的方式,去摧毁他。”
“那么,是为什么让你出现了这么大的转变呢?”上杉宗雪点头:“这部分我也想不通,一直到我询问了本多先生。”
“不……不是这样!”玛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颤抖。
“改变这一切的。”上杉宗雪没有停止,他的话语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她最后的防御:“是几年前,那封从南美某处寄来的信,对吧?本多笃人亲笔写的信。在那封信里,他没有为自己的‘事业’辩护,没有讲述流亡的艰辛,而是……忏悔了。”
“因为小山成夫告诉他,他当年所犯下的罪孽,是你在承受,你相亲总是失败,企业招聘到了背调这里一律被驳回,你很努力地生活却总是被社会歧视日子过得拮据又艰苦,这些事,本多笃人都知道了,这引发了他的转变,他在巴西拿着当年搞到的大把现金过着不错的日子,他的女儿却在替她赎罪受苦。”
“他承认了当年的错误,表达了对受害者、对你母亲、尤其是对你的愧疚和悔恨。他不再是那个坚信暴力改变世界的‘战士’,他动摇了,他怀疑了,他甚至……渴望得到原谅,尤其是你的原谅。”
“别说了!”玛丽猛地抬起头,眼中蓄积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我让你别说了!”
“我只是个法医,我要做的只是把事情说清楚。”上杉宗雪轻声说道:“我不说话,事情就不存在么?”
“他怎么能……他怎么可以忏悔?”玛丽哽咽着,声音中夹带着愤怒和破碎:“母亲一直告诉我,父亲是英雄!是真正敢于对抗整个世界的大英雄!……我……我一直……可是那封信……他说他错了,他说他后悔了……那母亲算什么?我这些年的坚持和……和自以为是的恨又算什么?我受的这些苦又算什么?”
“那封信,那个‘父亲’……一下子全碎了!他在我心里,从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被他自己亲手杀死的!所以……所以我才要把他骗回来,我要亲眼看看这个懦夫、这个背叛了自己信仰的叛徒,我要让他用他最在乎的‘爆炸艺术’,去毁灭他自己,也毁灭掉我心里最后那点可笑的念想!”
她哭得难以自抑,将多年的委屈、幻灭、被背叛的愤怒以及对那个“死去英雄”的哀悼,全部宣泄出来:“我一直以为我是正义的伙伴!一直一直一直!!!”
正义的伙伴,是么?
上杉宗雪看着玛丽崩溃的样子,心中稍稍有些难过。
照这样说,那我算正义的伙伴么?
“人总是会变的,玛丽小姐,有时候承认错误,比起固执地认为自己是‘英雄’更需要勇气。”上杉宗雪站起身,他将桌上的纸袋打开。
里面首先是一沓整齐的、用银行封条捆好的钞票,面额是一百万日元一捆,两捆总共两百万日元。
还有一封密封的信,信封是声誉良好、业务遍及全球的知名跨国贸易公司东京海上控股株式会社的推荐信。
“这笔钱,不算多,但足够你暂时安顿,应付一段时间的生活和医疗开销。你的肩膀需要持续治疗。”上杉宗雪语气平常,仿佛在交代一件小事:“这封推荐信,你可以用,也可以不用,东京海上控股有我相识的人,他们正在招聘有国际贸易背景的行政人员,你的经历符合。当然,决定权在你。”
玛丽迟疑了片刻,突然问道:“为什么?”
“你不用感谢我,这不是我的本意,实际上我并不是很想这样做,因为你的事,我被内阁官房骂了,而且还惹了一些麻烦,南乡他还挨了一棍。”上杉宗雪轻声说道:“最后还是你的父亲用他的方式为你争取了一个‘未来’。你的母亲,用她的生命和讲述,给了你一个复杂的‘过去’。现在,选择权交还给你自己。好好地活下去吧,本多玛丽,不仅仅为你自己,也连带你父亲的那一份,和你母亲的那一份。”
“我们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但你可以选择怎么活下去,人生还很长。‘英雄’会死,信仰会变,但生活本身,值得重新开始。”上杉宗雪说道:“现在你有了一个新的机会,我希望你能够好好地珍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轻轻拉开了门。
东京都早晨的晨光洒落在上杉宗雪的肩头:“我希望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了。”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公寓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玛丽一个人,站在初春清冷的晨光中,脸上泪痕未干,面前是两百万日元和一份新工作的可能。
窗外,东京都这座巨型城市平凡而充满生机的一天,刚刚开始。
火热的烟花终究是换回了这一沓冰冷的钞票,奋战的同伴终究是换回了这一封简单的推荐信,那是正社员的象征。
玛丽小姐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些冰冷的福泽谕吉,又划过那封质地良好的推荐信。
父亲模糊而苍老的脸、母亲温柔却疲惫的笑容、小山成夫见到应召女郎居然是自己的惊讶、高仓聊起计划时疯狂的眼神、上杉宗雪冷静深邃的目光……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回、交织、破碎。
最终,这一切都化为手中这沉甸甸的、充满未知却又实实在在的“现在”。
她紧紧握住了推荐信和钱,将它们抱在胸前。
虽然,这其实不是我想要的……
但是至少,我握住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