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已令雍州府衙、刑部、大理寺联合调查。”
“但此事太过诡异,目前还毫无头绪。”
杨广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眉宇间若有所思,喃喃道:“还真是暗流汹涌……”
他也万万没想到,帝驾北巡离去前后也就两个多月,大兴城竟然就接连发生了这么多诡异之事。
不过,杨广并没有太慌张,也不觉得这些异象会是太大的威胁。
因为若是真有致命危险,青铜小鼎必然早已经发出强烈警示。
可如今,青铜小鼎毫无反应。
显然这些异象背后代表的含义,并不足以威胁到大隋。
“靠山王杨林何在?”杨广忽然问道。
此前还没回到大兴城的时候,陈叔宝曾经禀告过,内卫提到杨林去大兴善寺寻找杨玉儿了。
但如今,随着他回到大兴城,更是在皇宫中召集百官议事,而杨林却未到场。
“靠山王殿下……”
宇文化及没有开口,而是将目光朝着伍建章投去。
虽说他是百官之首的宰相,但靠山王毕竟有些独特,不该由他出面指摘。
伍建章面色微沉,缓步出列,躬身拜礼道:“回陛下,靠山王尚未归来。”
“此前靠山王府的郡主杨玉儿,听闻大兴善寺僧人失踪之事,担忧在这帝王眼皮底下发生什么事情,于是便前往大兴善寺探查。”
“靠山王担心郡主安危,便带人赶了过去。”
“如今,想来是事情尚未平息,故而未能前来面见帝驾。”
至于说担心杨林阴沟翻船……那是不可能的。
以杨林的实力,就算是暗中算计的人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仙神,也不会毫无反抗。
“杨玉儿……”
杨广并未怪罪,反而饶有兴致地道:“朕倒是听说过王叔这个掌上明珠!”
“听闻其性情活泼,胆识过人,却也爱闯祸!”
“前不久,她似乎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杨勇、高熲那些逆贼搅和到了一起,让靠山王头疼不已啊!”
“这一次的事情又是她闹出来的?”
闻言,伍建章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没想到杨广都听说了杨玉儿的‘大名’,忍不住叹息道:“陛下所言属实,这小妮子天性好动,喜欢冒险。”
“此次也是一时冲动,这才孤身犯险。”
杨广淡淡的笑了笑,并未在意,只是问道:“大兴善寺僧人失踪之事,崇玄寺可有调查?”
崇玄寺是大隋负责管理天下寺院的存在,类似于尚书省所设的六部,各司其职。
而大兴善寺作为大隋的三大国寺之一,寺院内有僧人频频失踪,崇玄寺理应介入查探。
但众人闻言却是纷纷将目光投向殿角的一名僧人。
这名僧人身着官服,在一众文武大臣之中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正是崇玄寺的寺令慧明禅师,负责统筹天下寺院事务,也是一位佛法修为极高深的修行者。
慧明禅师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回禀陛下,大兴善寺僧人失踪之事传开后,崇玄寺立刻便派人前去探查。”
“但大兴善寺并不愿意配合,声称此事他们自己就能够解决,无需外人插手,臣等也无可奈何。”
慧明禅师忍不住苦笑一声,崇玄寺的名头虽然听着大,统管九州所有寺庙。
但事实上,几乎每间寺庙都是独立山门、自成体系,尤以大兴善寺为甚。
至于崇玄寺的命令……很多僧人都是听听就好。
“好大的胆子!”
伍建章闻言,沉声呵斥道,“大兴善寺乃我大隋的三大国寺之一!”
“更何况,这大兴善寺乃是身处我大隋皇帝的脚下,这才能有今日的鼎盛。
“他们又岂敢对僧人失踪一事,自作主张,讳莫如深?”
“若是他们真能解决,也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让百姓人心惶惶!
闻言,众人纷纷附和,一时热议不断。
“忠孝王所言极是!”
“没错,大兴善寺这次的确是太过嚣张了,必须予以严惩!”
慧明禅师见状,面露尴尬,却也不敢反驳。
大兴善寺作为密宗祖庭,地位超然,底蕴雄厚,往日里根本不把崇玄寺放在眼里。
而他虽然作为佛门弟子,但也确实没有办法强行介入调查。
“大兴善寺……”
杨广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大兴善寺的反常举动,让他越发觉得此事不简单。
最重要是,此前内卫在洛州查到的线索,隐隐指向了佛门!
这从西方传入,从而崛起的佛门似乎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先将靠山王唤来,看看他在大兴善寺中查到了什么。”杨广缓缓说道。
他打算先了解一下大兴善寺的情况,之后再做打算。
但杨广没想到的是……
“陛下,不好了!”
忽然,一名内侍神色慌张地从殿外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之色,急声呼道:“启禀陛下!”
“雍州府衙急报,靠山王……靠山王杨林在大兴善寺失踪了!”
什么?!
殿内众人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脑袋,一时间有些震骇不已,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杨林乃是人仙境强者、大隋靠山王,实力雄厚,威名赫赫,竟然会毫无缘由的突然失踪?
这怎么可能?
嗡!
与此同时,杨广识海之中的青铜小鼎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
从鼎口处涌出一道道金色符文——
【阴阳紊乱,幽冥与佛光交缠,灾厄将至】
“嗯?!”
杨广顿时微微眯起眼睛,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青铜小鼎发出警示……这说明杨林的失踪绝非偶然,背后必然隐藏着巨大的阴谋。
而且,这阴谋的背后恐怕会动摇大隋国运。
要不然的话,青铜小鼎不会无端示警。
毕竟,青铜小鼎的每一次震颤,几乎都对应着天机垂落的凶兆。
“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广的声音冰冷无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名内侍心头一颤,连忙躬身说道:“回陛下,雍州府衙接到靠山王府亲卫的急报,说靠山王带着府卫赶到大兴善寺后,便带人进入了寺中……”
“随后便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靠山王府的亲卫们在外等候许久,始终不见杨林出来,于是便想闯入寺中寻找。
结果,寺中却是空无一人,靠山王杨林与府卫们,还有郡主杨玉儿全都不知所踪。
“大兴善寺的僧人呢?”宇文化及皱了下眉。
“寺中的僧人也尽数失踪了!”内侍咽了咽口水。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满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靠山王失踪,大兴善寺的僧人也消失……这幕后黑手也太过恐怖了。
要知道,这可是在大兴城啊!
宇文化及脸色凝重,上前一步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靠山王乃我大隋的支柱,绝不能有失!”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令调动十二卫,封锁靖善坊,全力搜寻靠山王的下落!”
“臣等附议!”
众人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杨广似是在思索什么,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传朕旨意,即刻让平南王韩擒虎率领御卫军,封锁靖善坊,严禁任何人出入!”
“刑部、大理寺、雍州府衙联合办案,彻查靠山王杨林失踪一案。”
“内卫去探查大兴善寺的底细,以及近期所有异象的踪迹!”
“另外,昭告全城,凡能提供靠山王下落线索者,赏灵石百斤……封侯!”
“凡敢藏匿靠山王,或与此事有关联者诛九族!”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道,神色凝重地转身离去。
哒!哒!
杨广端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大兴善寺……佛门……”
杨广低声自语,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喃喃自语道:“看来佛门是真的想搞事情了!”
……
后宫,雕栏玉砌的宫道蜿蜒延伸,穿梭于亭台楼阁之间。
初春的灵植已抽出新枝,嫩绿色的叶芽上凝着晨露,隐隐映射出细碎的斑纹。
萧美娘身着一袭淡青曳地长裙,缓步而行,袖口银线绣着半隐半现的凤翎纹,发间一支素玉簪斜斜垂落,映着宫墙外透来的微光。
在她身后跟着的袁宝儿亦步亦趋,一袭淡粉色的女官服,身姿窈窕,脸上带着几分拘谨与好奇。
这不是她第一次入皇宫,但上一次是洛阳皇宫,与这大兴城的皇宫还有些不同,
洛阳皇宫更加奢华,而大兴皇宫或许因为是都城的缘故,雕梁画栋之间,隐隐透出煌煌威仪,让她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陛下后宫的嫔妃不多,除了本宫这个皇后,大多是先帝的旧人。”
萧美娘抬手拂过廊下悬挂的玉铃,清脆的铃音微微漾开,轻声道:“先帝的帝棺还停在仁寿宫,未曾下葬,所以这些嫔妃的处置便也暂时搁置了。”
袁宝儿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道:“皇后娘娘,那这些嫔妃日后会如何呢?”
萧美娘摇了摇头,指尖轻轻划过廊柱上的缠枝莲纹,“这是陛下才能决定的事。”
“或遣散归家,或留于宫中奉养,皆要看陛下的意思。”
说罢,萧美娘美眸中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异色。
当然,除了这两种之外,还有第三种……那就是殉葬。
自古以来,帝王多有嫔妃殉葬的旧例,先帝仁寿宫中停灵已逾三月,而杨广至今也未下明诏。
这沉默的本身便如悬于一众嫔妃头顶的剑。
“嗯?”
袁宝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忽然被不远处一座宫殿吸引。
那宫殿高耸,檐角悬着青铜风铎,却未随风作响;朱漆剥落处露出内里黑檀木胎,隐约透出陈年香灰气息。
不仅如此,宫殿外的宫道上更是空无一人,连个值守的宫女也没有,处处透着一股诡异的冷清。
“娘娘,那座宫殿是谁住的呀?”袁宝儿指着宫殿问道。
萧美娘循声望去,原本温和的脸色骤然变得古怪起来。
她下意识蹙了蹙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语气多了几分讳莫如深:“那座宫殿……你日后若是经过,最好不要探究,尽量别靠近。”
袁宝儿心头微动,从萧美娘的神色里察觉到了一丝异样,连忙乖巧地点头:“臣妾知道了。”
萧美娘看着她怯生生的模样,忽然掩唇轻笑,凑到袁宝儿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把你从洛州带回来这么久……竟然都没碰过你?”
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袁宝儿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尖都染上了明艳的绯色。
她微微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轻轻摇了摇。
“这倒是稀奇……”
萧美娘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喃喃自语道:“陛下还真是改性了,竟然连到嘴边的肉都不吃?”
这话像羽毛似的挠过袁宝儿的心尖,让她的脸更红了,头垂得几乎埋进胸口,连指尖都泛起了粉色。
萧美娘见状有些好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轻声道:“罢了,陛下许是北巡太累,你且安心住着,总会有机会的。”
闻言,袁宝儿睫毛微微颤动,喉间泛起一丝苦涩的甜意,仿佛吞下了一枚未熟的青梅。
……
与此同时。
大行宫的后殿之内,气氛却与后宫的闲适截然不同。
大殿之中,只点着两盏青铜宫灯,昏黄的烛光下,杨广端坐在铺着狐裘的榻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上的玉圭,眸光闪烁。
此刻,案桌上摊着一卷卷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近期大兴城的所有异动,每一行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陈叔宝躬身侍立在殿中,沉默不语,仿佛一尊没有呼吸的石像。
“说吧,大兴善寺的事……内卫查到了多少。”
杨广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没有丝毫波澜,却让陈叔宝心头一紧。
“回陛下……”
陈叔宝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这段时间大兴善寺的确传出不少古怪的传闻。”
“最初是寺中弟子夜间诵经时,听到后山林子里有异响,像是有人在挖东西。”
“后来有香客说,在寺后的古井旁看到过穿着黑袍的人,那些人戴着面具,行动鬼祟。”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古怪,缓缓道:“内卫本想深入探查,但大兴善寺的护寺法阵很不简单,乃是密宗那位昔年来到九州之前,从西域佛国之中所得。”
“内卫只要稍稍靠近,立刻便会被察觉,在接连折损了三人后,内卫也不敢再贸然行动了。”
杨广若有所思,拿起一卷帛书,眯起眼睛,阅览着上面的文字。
这是内卫记录下来,大兴善寺这段时间有异的明细。
有穿着西域服饰的僧人出入;还有带着斗笠的修士在寺外徘徊;甚至有雍州府衙的小吏偷偷前来给寺内送过文书……
“雍州府衙的人?”
杨广眸色渐深,凝声道:“确认了吗?”
“是!”
陈叔宝低声道:“那小吏是雍州府衙的文书,内卫查过他的底细。”
“他是三年前通过大兴城中的林氏保举,进入雍州府衙当差,背景倒是算干净。”
“但半个月前,他突然开始与大兴善寺接触,送的文书里夹着暗语。”
“内卫想过查探……但怕打草惊蛇,于是便没有擅自妄为。”
杨广将帛书放在案桌上,指尖轻轻敲动,目光落在殿外的宫墙上。
“这么说,大兴善寺是被人盯上了……甚至可能已经落入陷阱,靠山王是被卷入了进去?”杨广缓缓道。
“臣猜测是。”陈叔宝稍作沉默,缓缓道:“此外,臣怀疑盯上大兴善寺的是洛州时出现过的那个‘使者’的人。”
“使者……”
杨广摩挲着下巴,脑海里闪过洛州天芳楼的异域女子、狐狸精口中的大兴城机缘,还有陈叔宝提到的西域僧人。
“看来这股势力不仅勾结了世家大族……还有佛门?”
“亦或者那所谓的使者,本身就是佛门的人?”
杨广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思绪如一团乱麻,叹息道:“内卫可查到那个‘使者’的身份?”
闻言,陈叔宝面露难色,无奈道:“臣无能!”
“不过,内卫查到那个使者身边应该还有个人……是一个奇怪的老道人!”
“老道人……”
杨广的指尖骤然停顿,抬手示意陈叔宝继续:“靠山王失踪前,内卫可有查到他的动向?”
陈叔宝神色微凝,声音低沉了几分,缓缓道:“内卫跟着他到了大兴善寺外,看到他带人入了寺门。”
“随后,寺内便是升起了黑雾,内卫试图靠近,却被黑雾震伤。”
“等到黑雾散去,寺内已经空无一人了。”
“黑雾……”
杨广的眸色彻底沉了下来,瞬间反应过来,“是幽冥阴气?”
陈叔宝点头,缓缓道:“从内卫所说来看,那黑雾里的应该就是幽冥阴气。”
幽冥阴气……事情看起来是更复杂了!
杨广缓缓起身,只披着一件玄色外袍,踱至窗前,抬手推开半扇朱棂。
天际之外,余晖已经沉到宫墙之下,天穹都被染成了淡淡的暗紫,像是泼翻的墨汁。
诡异,阴寒。
“幽冥阴气、阴兵过境、村落失踪、僧人消失、靠山王杨林不知所踪……看起来是有人在大兴城布下了一个局啊!”
杨广缓缓吐出口气,至于这个局的目标,恐怕就是他以及整个大隋皇朝!
“传旨!”
杨广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冷冽,“让宇文成都带千牛卫查探一下城外的异象!”
“宣崇玄寺令立刻入宫,朕要知道大兴善寺的所有底细!”
一些秘辛唯有道统之中的弟子才知晓,尤其是佛门这种底蕴浑厚的。
若非佛门中人,根本无从窥探其真正的隐秘。
比如……大兴善寺中是不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辛。
“遵旨!”
陈叔宝躬身应道,转身快步走出殿门,袍角带起一阵冷风。
杨广望着渐渐沉入黑暗的宫城,指尖划过窗棂上的雕花,眸子里的冷色也逐渐沉了下去。
他是大隋皇帝,执掌国运的九州之主。
不管是谁敢在这大兴城之中作乱,都必将被碾作齑粉!
……
与此同时。
宇文化及坐镇政事堂,指尖轻叩紫檀案,目光扫过案头的密报,神色阴沉如铁。
从崇玄寺中调来的大兴善寺的僧籍名录,密报上赫然列着一个被朱砂圈出的名字——元葫。
其旁有小字注:开皇二年入寺,曾任崇玄寺令,为先帝杨坚讲法《金刚经》玄妙,后于仁寿元年圆寂,棺椁至今存于大兴善寺后院的塔林第七层。
宇文化及指尖骤停,眉峰一压,低声喃喃:“仁寿元年……”
随即,他缓缓合上卷宗,抬眸望向殿外渐浓的暮色。
“究竟会是谁……又想干什么?”
宇文化及喃喃自语间,心中莫名有一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