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杨谅作为大隋汉王,执掌河东道一地的权柄,势力庞大,兵强马壮。
但是,要以河东道一地对抗整个大隋皇朝,那显然是不现实。
即便此刻坐拥九州正统的杨广登基继位不久,但也不是杨谅一个藩王能够轻易撼动的。
事实上,之所以杨谅有胆子造反,一个是有萧摩诃等昔日南陈旧部为臂助,更因暗中勾结佛门势力与河东道的世家大族。
陈叔宝看着萧摩诃的神情,忽然轻叹一声,沉声道:“萧将军,你明知杨谅心怀不轨,甚至是借邪法聚势,却仍随行左右,甘心辅佐……究竟是为何?”
没错,即便萧摩诃临阵反戈,对那些邪道修士出手,但也难掩他早就知晓一切内情。
这也是陈叔宝难以理解的事情。
“……”
萧摩诃目光沉静如古井,袖中手指却微微蜷紧,缓缓道:“我不是你……我不甘为亡国之人!”
与陈叔宝这个亡国之君不同,萧摩诃可以说是从南陈立国以来,一直见证南陈走向灭亡,最终沦为了亡国之人。
没有人可以理解萧摩诃心中的苦楚……也正如此,他选择了一条几乎可以说是不可能走通的路。
那就是辅佐杨谅造反!
萧摩诃不在乎坐在帝位上的那个人是谁,但唯独不能是杨广那个亲手覆灭了南陈的罪魁祸首!
他要借杨谅之手颠覆大隋,哪怕这背后是与虎谋皮,前路为万丈深渊!
但只要能让杨广付出代价……萧摩诃不惜一切!
“所以,你明知道杨谅勾结邪道,筏害无辜百姓的亡魂,却是为了复仇,选择视而不见?”陈叔宝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位曾经南陈的擎天柱石,只觉得无比陌生,心中一阵痛苦。
“视而不见……倒是也没有说错!”
萧摩诃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我的确早就知晓汉王府中豢养有邪道修士,但我并不知道他们敢将整个并州城的百姓作为献祭!”
说罢,他神情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邪修之法害死的并州城冤魂,目光顿时变得锐利起来,沉声道:“造反死多少人……我可以接受!”
“但我不能接受屠城,以一城百姓的无辜性命,只为了成全邪道!”
所谓的邪道修士,其实就是背离了正道之法,以血腥、残忍的法门修炼。
而这种修炼往往是以生魂、血肉和精魂为食,若让他们成功助杨谅成事,天下不知要多少人化为枯骨。
萧摩诃的动摇正是因为这一点。
这位昔日的南陈大将军,终究是心里还存着一点善良。
“老夫当初护不了走向覆灭的南陈,但现在若是连这并州城的百姓都护不住……那就太对不起昔日放我一马的武帝了!”
轰!
一刹那,萧摩诃头顶气血萦绕而起,直冲云霄!
那气血如赤色长河奔涌,在暴雨倾盆的夜空中竟硬生生撕开一道血色裂隙!
血光炸裂间,他随手抓起地上的一杆长枪,猛然贯出,枪尖所向,天地色变!
“你……”
陈叔宝一时语塞,他从未想过萧摩诃心中竟然还有一丝悲悯。
这或许也是他的失败!
作为昔日南陈之主,竟然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大将军,实在是讽刺。
“萧摩诃……真是看错你了!”
就在此时,杨谅的声音忽然传来,充满了冰冷与讥讽。
随即,他缓缓从阴影中踱出,玄色蟒袍在雷光下泛着幽冷光泽,冷冷的凝视着陈叔宝、萧摩诃等人,说道:“本以为你对杨广的恨意会是一步好棋!”
“没想到,真是让我失败啊!”
嗡!
随着杨谅话音落下,那尊古老法相再次发出低沉的音浪!
这一次,音波不再是席卷八荒,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黑色丝线,如同跗骨之蛆,朝着萧摩诃、陈叔宝以及杨谦等人缠绕而去。
咔嚓!
那黑色丝线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好!”
杨谦脸色一变,瞬间觉察到了不妙,体内的气血正在被这诡异的音波强行压制,甚至连神魂都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
轰!
随即,他猛地催动全身修为,枪尖金光大盛,试图斩断那些诡异的黑色丝线,大喊道:“此术霸道无比,专克神魂与气血!”
哧!
几乎同时,陈叔宝掌心小剑爆发出凌厉的剑气,顷刻将缠向自己的黑丝绞碎!
下一刻,他就听到了杨谦所言,若有所思,轻声道:“这法相蕴含的力量非同小可,应该是杨谅的底牌!”
随即,陈叔宝眸光闪动,掌心托起,一道又一道恐怖的气血顿时萦绕他周身而起!
轰!
那气血如熔金浇铸,炽烈灼目,赫然在其周身凝成一轮璀璨无边的大日!
大日升腾,照彻八荒,连天穹翻涌的墨云都被染成赤金之色!
陈叔宝缓缓吐出口气,周身金光愈发浓郁,衣袍猎猎作响!
唳!!
下一刻,在那轮大日之中,一头恐怖的神鸟似是要展翅而起!
其双翼猛地一振,烈焰焚空,尖啸撕裂暴雨!
整片夜空为之震颤,连劈落的银蛇都微微一滞。
哧!
那尊神鸟虚影凝实的刹那,陈叔宝眸中的金焰瞬间暴涨,一字如雷鸣炸裂,猛然喝道:“焚——!”
焚字出口,烈焰轰然爆涌,神鸟双翼横扫,金焰如潮席卷八荒!
黑色丝线在高温中寸寸崩断,发出刺耳尖啸。
“大日金乌?!”
杨谅瞳孔骤缩,玄色蟒袍猎猎狂舞,瞬间预感到了不妙。
他瞥了眼不远处的萧摩诃,还有率领北路军将士杀来的杨谦……以及不知何时盘坐地上似乎在调息的宇文成都,眸光闪烁不定。
在场的强者太多,关键萧摩诃临阵反戈,实在是大出他的预料!
“该死,这个萧摩诃……废物!”
杨谅暗暗咬牙,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因为并州城那些泥腿子,萧摩诃这个擎天巨柱背叛了!
真是该死啊!
嗡!
一念及此,杨谅袖中忽然弹出一柄漆黑短戟。
其戟尖吞吐幽光,旋即落入了杨谅的掌中,朝着虚无之处劈去,硬生生撕开一道裂隙!
“不好,杨谅要逃!”
不远处的陈叔宝见状,顿时脸色微变,若是在这种情况下还让杨谅逃走了……那实在是太不该了!
一念及此,陈叔宝就要不管不顾,暴起出手拦下杨谅。
然而,不等他出手,那裂隙之中便是猛地涌出一股更为浓郁的幽暗气息!
隐隐间,似是有无数怨魂嘶吼之声传来。
“幽冥灭净……”
杨谅的面色狰狞,口中念念有词!
嗡!
那柄漆黑短戟上的幽光愈发炽盛,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吞噬其中。
“既然你们都要阻我……那便一起陪着并州城葬身地底深渊吧!”
杨谅猛地嘶吼,周身魔气翻滚,与那古老法相遥相呼应!
当!当!当!
恍若古老钟鸣之音的响动,自幽冥裂隙中轰然炸响,震荡九霄!
那钟声似从万古黄泉深处传来,每一声都裹挟着蚀骨寒意与灭世威压,直叩元神真灵深处。
天地骤暗,星月隐没!
咔嚓……!
忽然,一声清脆的响声从裂隙中传出,隐隐一尊顶天立地的幽冥法相浮现而出!
那法相头生双角,眼如血渊,手持锈迹斑斑的葬魂钟!
其钟体铭文缓缓蠕动,透着一丝万古寂灭之意!
杨谅发丝尽白,肌肤龟裂渗血,却仰天狂笑道:“哈哈哈哈……真以为本王没有后手吗?!”
“萧摩诃,你这个虚伪的废物小人,好好看清楚,这才是我真正的底牌!”
杨谅双手合十,周身气息猛地暴涨,萦绕天地而起!
随即,那古老的法相缓缓睁眼,与那跨越阴阳两界而临的幽冥法相,遥遥相望!
刹那间,恐怖无边的威势席卷八方!
轰!
这一次,就连陈叔宝周身的大日金乌虚影都开始剧烈晃动,滔天汹涌的炽焰明灭不定。
“邪法……”
萧摩诃见状眼神一凛,手中长枪抖动,枪尖寒芒吞吐,赫然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屹立在天地之间!
轰隆!
下一刻,萧摩诃深吸口气,鼓动浑身气血之力!
随即,那赤色气血长河再次奔涌,与陈叔宝的大日金乌交相辉映,试图联手对抗这股几乎要毁灭整个并州城的威势。
“杨谅,你已彻底堕入魔道!”
萧摩诃的声音苍老却充满力量,回荡在天地之间,隐隐透出一丝决然!
很显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与此同时,陈叔宝亦是面色凝重,双掌猛然合十,体内法力与气血如火山喷发!
唳!!
随即,那大日金乌虚影陡然凝实三分!
金焰焚空,渐渐在那两道恐怖的法相压迫之下,硬生生撕开一道光明裂隙!
“今日,便是你的末路!”
陈叔宝沉喝一声,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大日金乌双翼再次振翅,金焰化作漫天火雨,朝着幽冥法相与古老法相同时倾泻而去。
火雨所过之处,幽暗气息滋滋作响,不断消融。
萧摩诃亦是不再犹豫,枪尖一点,赤色气血凝聚成一道丈许长的血色枪芒,如怒龙出渊,直刺那尊古老法相的眉心。
他深知这两尊法相是杨谅力量的核心,不破法相,今日之事难了。
杨谅见状,脸上却是露出一抹疯狂的笑容:“末路?还早得很!”
“给我镇压!”
他双手猛地向下一按,那幽冥法相手中的葬魂钟顿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嗡——!!!
钟声所及,空间仿佛都被冻结。
陈叔宝的金乌火雨在空中凝滞,萧摩诃的血色枪芒也微微一顿。
紧接着,无数怨魂从葬魂钟内蜂拥而出,化作一张张狰狞的面孔,扑向陈叔宝与萧摩诃。
“雕虫小技!”
陈叔宝冷哼一声,大日金乌张口一吸,炽烈的火焰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那些怨魂纷纷卷入其中,瞬间焚烧殆尽。
同时,他身影一晃,已出现在幽冥法相近前,掌心小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璀璨流光,直斩葬魂钟!
当!!!
剑钟相撞,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火星四溅。
陈叔宝只觉手臂一阵发麻,那葬魂钟竟纹丝不动。而幽冥法相被这股巨力震得微微后退,双眼中血光更盛。
另一边,萧摩诃的血色枪芒虽被钟声阻碍,但他枪势不绝,借势手腕一抖,枪芒化作万千枪影,如同狂风骤雨般刺向古老法相。
那古老法相似乎感知到了威胁,缓缓抬起巨大的手掌,朝着枪影拍去。
掌风呼啸,带着破灭一切的威势。
“破军!”
萧摩诃面色不变,猛地一声低喝,万千枪影瞬间合一,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赤色长虹,悍然迎上那巨大的手掌。
嘭!
一声闷响,赤色长虹与巨掌碰撞在一起,激起漫天烟尘。
萧摩诃蹬蹬蹬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而那古老法相的手掌也微微一震,显然也并非毫发无损。
“好一个萧摩诃,好一个陈叔宝!”
杨谅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色,随即又被恨意取代,怒声道:“但这还不够……给我死!”
当!当!!
他再次催动法相,幽冥法相手中的葬魂钟再次敲响!
这一次的钟声更加急促,更加刺耳,仿佛要将人的神魂都震碎。
那尊古老法相也同时发出低沉的咆哮,双眼中射出两道幽暗的光束,分别射向陈叔宝和萧摩诃。
陈叔宝与萧摩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知道这是杨谅最后的反扑,也是最凶险的时刻。
“萧将军,联手!”陈叔宝大喝一声。
“好!”
萧摩诃应声,声音铿锵有力。
轰!
刹那间,陈叔宝周身的大日金乌再次暴涨,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无尽的金焰朝着两尊法相席卷而去。
萧摩诃则将气血催动到了极致,手中长枪红光万丈,枪尖直指两尊法相交汇之处!
那里正是杨谅力量的核心所在!
一场惊天动地的碰撞,在并州城的上空骤然爆发!
轰隆!
刺目的金焰与赤色枪芒如双龙合璧,悍然撞入幽冥与古老法相交汇的漆黑漩涡中心。
霎时间,天地失声,狂风倒卷,青石街道寸寸崩裂,瓦砾腾空而起又在半途化为齑粉。
噗!
杨谅面容扭曲,喉头一甜,鲜血喷溅于钟面之上,葬魂钟嗡鸣骤滞!
那一瞬,钟身竟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咔嚓……!
裂痕蔓延,钟声戛然而止!
幽冥法相双膝一软,轰然半跪于地,头顶黑气如沸水般翻涌溃散。
古老法相眼中幽光骤黯,巨掌寸寸龟裂,簌簌剥落为灰烬。
“该死……”
杨谅看着这一幕,眸光闪烁,余光瞥了眼远处天际,神情变幻不定,低声道:“这可是你们逼我的!!”
话音未落,他猛然撕开胸前衣襟,抬手贯穿心口,指尖刺入皮肉,鲜血汩汩涌出!
哧!
无数鲜血顺着他指尖滴落,在半空凝成一枚赤色符文,嗡然燃烧。
刹那间,整座并州城地脉震颤,九道黑气自地底冲天而起,直贯云霄之上!
那滔天的黑气如龙,盘旋绞杀,渐渐在云层深处勾勒出一尊遮天蔽日的魔影轮廓!
其三首六臂,额生竖瞳,眼未睁而天地色变。
下一刻,那魔神虚影似是无意识的抬手,直接将两尊还未消散的法相抓住。
噗哧!
随即,那魔神虚影的双臂一扯,法相轰然爆碎,黑气如潮水般灌入魔神躯干,使其轮廓愈发凝实。
几乎同时,其三首齐睁,竖瞳中血光迸射,扫过陈叔宝与萧摩诃!
噗!
二人瞬间如遭雷击,脚下青砖瞬间龟裂下陷三尺!
不远处的城楼旗杆寸断,烈风卷起灰烬,呼啸而过!
天地间唯余那魔影低沉如远古回响的嗡鸣,仿佛洪钟大吕之音,震得人心神欲裂,耳膜渗血。
【九州之主的血脉……唤吾何事?】
那“九州之主”的四字出口,天地骤寂,连风都凝滞了。
嗡!
陈叔宝瞳孔骤缩,胸前金乌虚影竟微微震颤,似有臣服之意。
萧摩诃握枪之手青筋暴起,却觉气血如被无形巨掌攥紧,几欲窒息。
那魔影三首缓缓低垂,中央竖瞳幽光如渊,倒映出杨谅染血的面孔,凝视着后者心口深处的符纹,正随黑气灌入而灼灼搏动。
这是一门契约!
以自身为献祭……呼唤来了上古魔神留在天地间的残魂!
“杀光在场所有人,作为交换,你可以取走我治下疆域所有生灵的性命!”杨谅冷冷的道,语气平静之中带着一丝癫狂!
“什么?!”
陈叔宝和萧摩诃同时色变,大喝道:“杨谅,你敢!?”
此獠竟要以整个并州城乃至其治下疆域的生灵为祭品,换取魔神残魂出手!
这等丧心病狂之举……简直是天地不容!
轰!
一刹那,陈叔宝周身金乌烈焰怒燃,几乎要将他自身都焚烧起来!
随即,这位内侍总管的眼中杀意沸腾,沉声道:“杨谅,你若敢行此天地共愤之事,我必让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与此同时,萧摩诃亦是目眦欲裂,手中长枪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赤色气血如怒海狂涛般汹涌。
“为一己私欲竟要屠戮亿万生民……殿下,你做错了!”
而此时,那遮天蔽日的魔神虚影似乎听懂了杨谅的话语,中央竖瞳中的血光愈发炽盛。
吼——!
下一刻,其三首同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沉咆哮!
一阵阵音浪所及,整个并州城都剧烈摇晃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轰隆!
九道冲天黑气如同九条狰狞的墨龙,在魔神虚影周身盘旋游走,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
杨谅脸上露出一抹病态的笑容,尽管心口鲜血不断涌出,但他却毫不在意,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随即,他眼神狂热地看着陈叔宝和萧摩诃,狂笑道:“哈哈哈……这天,早已不佑我杨家!”
“既然如此,我便毁了这天,灭了这地!”
“你们这些所谓自诩为正道的人都给我陪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