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皇城中,昌平王府的朱漆大门刚被玄甲铁骑的马蹄声震得微颤,府内的仆役还在手忙脚乱地收拾厅堂。
“哈哈哈哈,都回来了怎么还躲躲藏藏的?”
忽然,一道爽朗的身影便已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连门房的通传都来不及喊。
“四哥,你这南疆平叛归来,倒是摆起架子来了,竟然连我都要拦着?”
邱瑞刚卸下身上的金甲,正由亲卫替他擦拭那条虎尾钢鞭。
话音落下,他当即抬眼望去,只见韩擒虎一身银白长袍,腰悬长刀,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大步走了进来。
邱瑞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抬手斥退亲卫,迎了上去,笑道:“你这老小子,还是这般毛躁!”
“我才刚回城,府里乱糟糟的,也不怕让你看了笑话。”
两人相视一笑,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他们皆是从沙场厮杀中走出来的汉子,无需过多寒暄,那份情谊早已经融在骨血里。
“……”
只是邱瑞的目光扫过韩擒虎肩头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被笑意掩盖。
他们二人与伍建章、杨林皆是结义兄弟,昔年在南征北伐的沙场上相识,一见如故。
随后,在伍建章的建议下,他们与其他人一起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共誓要平定天下,还九州一个太平。
当时按年纪排序,伍建章年长为大哥,杨林次之,排行第二。
而邱瑞因为年纪的缘故,排在第四,韩擒虎较为年轻,位居第五。
这排序本是按年岁定的,可邱瑞心中却偏偏对此耿耿于怀了十几年。
倒不是他在意那点排行的虚名……而是伍建章的实力始终压了他一头。
昔年结义之后,他们一同跟随杨坚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其中,伍建章一杆紫金盘龙枪横扫六合,出神入化,修为更是一日千里,早早便踏入了人仙境。
而后在大隋一统九州后,更是借此臻至巅峰,成为大隋的柱石。
邱瑞虽也天赋异禀,在大隋一统九州之后,修为也稳步突破踏入人仙境。
但人仙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此后,邱瑞每次与伍建章交手,始终差了那么一线。
十几年间,数十次交手,无一次能压过伍建章。
这份憋屈邱瑞藏在心里十几年,面上虽始终认伍建章这个大哥,可心底的不服气却从未消散。
他总想着终有一日要在修为上胜过伍建章。
可如今,他从南疆平叛归来,却得知伍建章竟要突破人仙境之上,踏入那传说中的境界。
邱瑞的心头顿时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心里堵得慌。
“四哥,你刚回来,一路劳顿,陛下定然会对你大加封赏。”
“只是大哥前些日子跟我说过,陛下刚登基继位,让我们都得小心一点。”
韩擒虎拉着邱瑞在厅堂的紫檀木椅上坐下,随后就有仆役奉上热茶。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便郑重了几分,“大哥说,当今陛下与先帝不一样。”
“先帝性情温和,待我等老臣素来宽厚。”
“可陛下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伴君如伴虎。”
“尤其是对我们这些手握兵权的老臣,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杀身之祸啊!”
这话伍建章曾与他说过数次。
自杨广登基以来,先是平定杨勇叛乱,后又北巡斩渭河龙王,再到拔除洛州世家大族,每一件事都做得雷厉风行,毫不留情,让韩擒虎心中越发敬畏。
他是素来粗豪,却也知晓帝王心术的可怕,自家大哥伍建章心思缜密,看得比他透彻。
这番提醒也是真心为邱瑞着想。
邱瑞闻言,端着茶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然,淡淡道:“五弟,你倒是被大哥教得越发谨慎了。”
“陛下虽心思深沉,可终究是帝王。”
“帝王治世,靠的还是我们这些能征善战的臣子。”
“我邱瑞自认素来行事谨慎,进退有度,从未有过逾矩之举,更兼手握十二卫之一的武卫军。”
“此番南疆平叛,七战七捷,未败一仗,平定蛮族之乱,收复南疆三千里土地,军中威望如日中天。”
“陛下正是用人之际,岂会对我动手?”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信,甚至可以说是自负。
武卫军乃是大隋精锐,十二卫中仅次于伍建章执掌的御卫军和千牛卫、金吾卫等。
而他执掌武卫军数年,军中上下皆是他的心腹。
此番南疆战功赫赫,论功行赏,陛下即便不封王加爵,也定然会对他更加倚重,何来杀身之祸?
更何况,在杨广登基之前,他便与这位当时的晋王打过交道。
彼时杨广镇守扬州,他曾率军前往扬州协助平叛,杨广对他颇为赏识,也曾赞他用兵如神。
虽不如宇文述那般早早便投靠,深得信任,可他自认在杨广心中,也是能堪大用的臣子,无需如韩擒虎这般忧心忡忡。
韩擒虎见邱瑞这般态度,知道他素来自负,也不再多劝,只是叹了口气,“罢了,四哥心中有数便好。”
“倒是大哥……你刚进城时,定然也感受到了那股气血波动吧?”
“那是大哥的气息,他在太医院中因祸得福,怕是要突破了!”
闻言,邱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自信瞬间被一丝沉凝取代。
他微微眯起眼睛,故作不知的疑惑道:“我刚入城的时候,便感受到了那股直冲云霄的气血。”
“当时只觉得熟悉……没想到竟真是他。”
“他不是在陀罗尼密界中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吗?”
“怎么突然就要突破了?”
邱瑞离开大兴城前往南疆时,伍建章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隋忠孝王。
不过是数月时间,没想到大兴城中竟出了这么多事。
而伍建章更是因祸得福,如今都要突破人仙境之上,踏入那传说中的境界。
这让邱瑞心中复杂无比。
“事情是这样的……”
韩擒虎也不隐瞒,将大兴善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邱瑞。
从大兴善寺勾结邪祟,掳掠百姓作为炉鼎,再到杨林误入陀罗尼密界,伍建章奉旨率兵入界,结果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一一细说。
大兴善寺的事情早已传遍了九州,邱瑞在南疆平叛时,也听说过一二。
只是,当时战事吃紧,他也未曾细究,只知道大兴善寺出了乱子,朝廷派了人镇压。
但却万万没想到,那深入陀罗尼密界之中,直面归藏与阴身佛陀等邪祟,以血肉之躯平息动乱的,竟然是伍建章和杨林二人。
更让他心中生疑的是,外界有传言说是杨广御驾亲征,平定了陀罗尼密界之乱……
“这岂不是将所有功劳都揽在了身上?陛下想做什么?”
邱瑞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不满,语气也冷了几分,“伍建章和杨林二人深入密界,九死一生,镇压邪祟,身受重伤!”
“这功劳本是他们的,何来陛下御驾亲征之说?”
“难道陛下有意打压他们二人,抹消他们的功劳,好稳固自己的皇权?”
在他看来,杨广此举无非是忌惮伍建章和杨林的实力与威望。
二人皆是开隋九老,手握兵权,在军中威望极高。
而反观杨广登基不久,根基未稳,自然想要打压这些老臣,抬高自己的声望。
韩擒虎闻言连忙摆了摆手,替杨广辩解道:“四哥,你可别乱说,陛下并未有这种想法。”
“其实是传言越传越广,以讹传讹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真正的情况是,陛下本想御驾亲征,可当时大兴善寺的情况有些复杂,大哥担心二哥失陷,又忧心陛下安危,因此这才亲身临险!”
“陛下后来也率大军赶到,镇杀了那归藏,功不可没。”
“只是外界不知内情,才传出了在这等谣言。”
说这话时,韩擒虎自己都有些惊讶。
若是几个月前,有人说他会替杨广辩解,他定然是不信的。
彼时杨广刚登基,还身陷弑父篡位的疑云之中。
他对这位新帝,始终带着几分怀疑,甚至觉得其不如先帝杨坚宽厚。
可自杨广平定杨勇叛乱,以雷霆手段清理叛党,北巡之时斩杀渭河龙王,平息龙祸,又拔除洛州世家大族,还百姓一个公道,这一件件事做下来,让他逐渐改变了对杨广的看法。
尤其是伍建章曾对他说过,杨广并非是昏君,而是一位有雄才大略的明君,只是行事手段过于狠辣,日后定然会带领大隋走向比先帝治世之时更加辉煌的巅峰。
如今,他也渐渐相信了大哥的眼光。
邱瑞见韩擒虎竟这般维护杨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便是不以为然的冷笑:“你倒是被陛下收服得彻底!”
“不过是些许手段,便让你对他这般信服。”
“罢了……此事我也懒得深究,终究是伍建章那老匹夫命好,身受重伤,竟还能因祸得福要突破了。”
他嘴上说着不在意,可心底的复杂却更甚。
伍建章本就实力强于他,若是真的突破人仙境之上,踏入那滴血便可重生、肉身不朽的境界,那便真的是遥不可及了。
那等境界足以与真仙境的龙王抗衡,连天上的仙神都要侧目而视。
到时候,开隋九老之中,无人能及。
他想要压过伍建章一头的想法,怕是这辈子都实现不了了。
“可不是命好嘛!”
韩擒虎咧嘴一笑,丝毫没察觉到邱瑞的心思,“太医院的人来传信说,大哥神魂上的伤势痊愈后,识海得到了极大的淬炼。”
“这才因缘巧合引动了突破的契机!”
“现在大哥还躺在太医院中,那股气血波动越来越强,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彻底突破了!”
他满心都是欢喜,伍建章是他们的大哥,实力越强,对大隋而言便是越强的助力。
而有伍建章在,大隋的江山便多了一道保障。
邱瑞闻言沉默片刻,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掩去眼底的复杂,淡淡道:“所以,现在伍建章还躺在太医院中?”
“没错!”韩擒虎点了点头,“陛下还在太医院守着,可见对大哥的看重。”
这话邱瑞倒是听进去了。
若是杨广真的忌惮伍建章,便不会亲自在太医院守着,看来坊间的传言,也并非全是真的。
他暗自掂量着,若伍建章真能突破,那对大隋而言定然是好事。
有这样一位顶尖强者坐镇,四方异族便更加不敢轻易来犯。
可转念想,伍建章突破后威势过盛,怕是连陛下都难以制衡,日后若是生出异心,那便是大隋的祸患。
一时之间,邱瑞的心中竟五味杂陈。
既盼着伍建章突破以镇国运,又惧其威势过盛难以控制,更不甘心自己这辈子都要被伍建章压一头。
……
随后,两人又聊了几句南疆的战事。
韩擒虎听着邱瑞讲述南疆蛮族的凶悍,以及平叛的不易,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就在这时,邱瑞忽然想起了韩擒虎之前提到的杨勇叛乱,眉头微皱,开口问道:“对了,你方才说杨勇叛乱……”
“我记得废太子杨勇不是被先帝下旨,囚禁在府邸中吗?”
“他手中无兵无权,怎会有胆子发起叛乱?”
杨勇被贬为庶人,囚禁在东宫别院。
这是整个九州都知道的事情。
先帝杨坚在世时,对杨勇极为失望,不仅废了他的太子之位,还削去了他所有的爵位和权力,将其圈禁。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发起叛乱,还联合了李渊、高熲等人?
“其实是这样的……”
韩擒虎闻言,便将杨勇叛乱的来龙去脉细细解释了一遍。
从先帝杨坚驾崩,杨勇被怀疑与先帝之死有关,被杨广打入天牢,到杨勇在天牢中暗中联络旧部,再到旧部闯入天牢,将其救出。
随后,杨勇联合李渊、高熲、李纲等人,以“清君侧,诛奸佞”为名,发动叛乱,一一细说。
“那杨勇也是痴心妄想,以为联合了李渊、高熲这些人,便能推翻陛下的统治,简直是自不量力。”
韩擒虎说起这事,便是一脸不屑,“陛下早有先见之明,暗中联合了大哥、宇文化及布下天罗地网,叛乱刚起,便被迅速平定。”
“杨勇走投无路,自刎而死,李渊、高熲身死陨落,李纲兵解。”
“那些参与叛乱的人,也都被一网打尽,关入了大理寺狱中。”
邱瑞听着眉头越锁越紧,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他注意到韩擒虎数次提到杨勇是联络了旧部,才得以逃出天牢,发起叛乱。
杨勇被圈禁多年,旧部早已树倒猢狲散。
而能被他联络到的,定然是忠心耿耿之辈,实力不弱,否则也不可能闯入天牢,救出杨勇。
“你说杨勇联络了旧部……这些旧部都是些什么人?”邱瑞抬眼,目光灼灼地看着韩擒虎,沉声问道。
“还能是什么人?”
韩擒虎耸了耸肩,一脸满不在乎,“就是昔日太子府的那几个供奉和客卿。”
“他们大多都是返虚合道境的修为,实力倒是不算弱,在叛乱中也闹出了不少动静。”
“不过终究是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太子府的供奉和客卿……邱瑞听后心中顿时了然。
这些人都是杨勇为太子时,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招揽来的修士,实力虽有高低,但也都是一方好手。
返虚合道境的修为,在凡间也算是顶尖的存在了。
只是,他的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总觉得事情并非这么简单,追问道:“这些人都有谁?可有名字?”
韩擒虎被邱瑞问得一愣,随即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唔……记不太清了。”
“这些人都是乱臣贼子,死的死,抓的抓,谁会特意记他们的名字。”
“他们现在还都在大理寺狱中关着,其中几个人在叛乱的时候就被斩杀了,活下来的好像就两个还是三个吧。”
他对这些叛党本就不屑一顾,自然不会特意去记他们的名字。
邱瑞的眉头皱得更紧,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追问道:“再好好想想!”
“那活下来的几个人里面,可有什么印象深刻的名字?”
见邱瑞这般郑重,韩擒虎也不敢怠慢,闭上眼睛仔细回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迟疑道:“哦对了,我想起来其中一个人好像叫做什么秦琼……”
“二哥对这个人格外看重,特意吩咐大理寺的人要严加看管,不能有任何差错。”
秦琼!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邱瑞的耳边炸响。
他猛地浑身一震,端着的茶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袍,却是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秦琼?他也卷入了叛乱之中?”
韩擒虎被邱瑞的反应吓了一跳,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邱瑞惨白的脸色,疑惑道:“四哥,你怎么了?”
“不过是一个叛党,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吗?”
“这秦琼虽有些实力,却是个不知好歹的,竟敢参与叛乱,被关入大理寺狱中,也是罪有应得。”
邱瑞没有理会韩擒虎的疑惑,脑海中一片混乱,只有“秦琼”这两个字不断回荡。
他怎么也没想到,秦琼竟然会卷入杨勇的叛乱之中,还当场被拿下,关入了大理寺狱中。
若是别人倒也罢了,可秦琼是他的亲外甥啊!
秦琼的母亲正是邱瑞发妻的姐姐。
当年,邱瑞发妻的姐姐嫁给秦琼父亲,二人恩爱有加,生下秦琼。
只是后来天下大乱,秦琼父亲为南陈之将,在与杨林的交战中,被杨林的水火囚龙棒打死。
而邱瑞发妻的姐姐为了保存下来一丝血脉,带着秦琼东躲西藏,最后被邱瑞偶然得知,双方相认。
邱瑞对这个外甥素来疼爱有加,秦琼也颇有乃父之风,天生神力,锏法精湛,年纪轻轻便有了一身深厚的修为。
邱瑞本想等他长大成人,便将他引荐入军中,谋一个前程。
可秦琼却因父亲被杨林所杀,心中记恨,不愿依靠邱瑞,便独自闯荡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