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这回是真的惊讶了,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贺云,忽然开口道:“是因为蒲州那头孽龙?”
闻言,贺云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的家乡也曾遭龙族祸害,洪水滔天,满城被淹,亲人尽数殒命……”
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一抹痛楚,“当时的官府毫无作为,还主动压下消息,我等走投无路,这才当了水匪!”
当初在蒲州的时候,牛弘就曾说过,开皇之后,这类事情九州遍地皆是。
现在,杨广终于领会了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他沉默了良久后,缓缓道:“朕记下了。”
贺云不明所以,点了点头,拱手拜道:“既然陛下已知危讯,那在下就告辞……”
“等等!”
杨广忽然开口,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金牌上刻着盘龙纹路,萦绕着淡淡的金光,“你虽不求回报,但朕不能毫无表示。”
“此令赠你,日后若有难,持此金令在我大隋任何州府、县衙,如朕亲临!”
贺云接过金牌,只觉入手温润,一股磅礴的威势扑面而来,心头巨震,连忙拜谢:“多谢陛下恩赐!”
随后,他便是起身离去,翻身直接从帝船上跳下,脚踏黄河浪涛而去。
而自始至终,杨广都未提及让贺云归还劫来的商船。
因为,这是贺云凭本事所得,即便违了大隋律法……但杨广也并非墨守成规的君主。
唯有牛弘与一众随驾大臣面露迟疑,欲言又止。
“陛下!”
就在这时,陈叔宝匆匆返回,在杨广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哦?”
杨广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看向了秦岳,“启航……”
“遵旨!”
秦岳应声领命,正欲下令船队南下返回大兴城,却听杨广补充道:“去洛州。”
“……什么!?”
秦岳怔住了,在场众人也皆是一脸愕然。
……
洛州城,古称洛阳,雄踞九州腹地,黄河支流如玉带环绕,宛若镶嵌在九州大地的璀璨明珠。
那高若仿佛直入云霄的城墙,通体由玄石铸就,高达数十丈,墙面镌刻着玄奥的符文,历经千年风雨仍坚不可摧。
日光洒落之下,上面的符文顿时流转淡淡的金光,与城头上的龙旗交相辉映,散发着煌煌威势。
城内,街巷纵横交错,青石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侧建筑鳞次栉比。
一座座楼阁、府邸雕梁画栋,飞檐上悬挂着灵晶风铃,随风轻响。
而在这些楼阁和府邸外,无数道观与寺院星落而布,古朴庄重,香火袅袅升腾。
中央大街直通皇城,街道两旁栽种着千年古柏,枝繁叶茂,宛若华盖遮天,树干缠绕着淡淡的灵气,仿佛一幅隐晦的灵脉图腾。
整座城池布局暗合九宫八卦,城郭之外,灵脉纵横,良田万顷,远处群山如黛,云雾缭绕中隐约可见一座座隐士府邸,宏大而庄严,不愧是九州大地的千年古都。
此时,城中最大的酒楼‘醉仙楼’,传闻汇聚洛州之最的奢华。
楼高七层,通体由紫檀木与琉璃打造,飞檐翘角镶嵌着无数夜明珠,白日流光溢彩,夜间如繁星坠落,璀璨夺目。
此时的一楼大堂人声鼎沸,二楼以上则是雅间。
至于最顶层的摘星阁,传闻奢华至极,从不对外开放。
但此刻的摘星阁内却是喧闹无比,一群洛阳城的世家贵族子弟聚集在一起,正举办着一场盛大宴会。
“喝酒……都喝酒!”
一名妖异青年被围在中央,饮酒作乐,放浪形骸。
在其身旁左右,美人环绕,或抚琴弄箫,或翩翩起舞,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赫然是一派奢靡景象。
那妖异青年端坐主位,身着绣暗金云纹的锦袍,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狭长,眼尾泛着淡淡绯红,唇色殷红如血,偶尔抬眸之时,瞳孔深处会闪过一丝竖瞳虚影。
虽是刻意掩饰,但却仍难掩其非人之感,分明是妖物化形,颇为不凡。
“公子海量啊,我等不及,少喝,少喝!”
一名世家子弟举杯敬酒,满脸谄媚的说道:“能得公子青睐,是我等福气,我自请喝三杯!”
那妖异青年轻笑一声,声音清冽如泉却带着魅惑:“不过是凡俗酒水……消遣罢了。”
随即,他便是抬手饮酒,指尖划过玉杯,杯壁竟凝结出一层薄冰,随即又消融不见。
就在这时,一名灰袍仆人悄然走入,躬身至一名青年耳边低语几句。
随即,那青年脸色骤然剧变,手中酒杯险些滑落,连忙起身告罪:“诸位恕罪,家中突有急事,我要先行离席了!”
“哎?李兄何意?”
其他世家贵族的子弟见状,当即起哄道,“宴正酣,美人在侧,怎能说走就走?”
“是啊,李兄莫不是看不起我等,或是嫌弃公子?”
众人纷纷附和,语气戏谑。
闻言,那名青年面露难色,无奈压低声音:“黄河上传来急讯……帝驾要来洛州!”
什么?!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席间瞬间死寂。
众人笑容僵住,慌乱交换眼神,最终不约而同看向主位的妖异青年。
而此时,那妖异青年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双狭长眼眸微微眯起,指尖轻敲案几,发出清脆声响。
“呵呵呵……”
良久后,他才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却藏冷冽:“帝驾?”
“便是那个杀了我在蒲州那不成器弟弟的……隋二世?”
话音落下,席间的气氛瞬间凝固。
众人脸色煞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
与此同时,洛州府衙内也是一片忙碌慌乱。
正厅内,林虑郡王杨处乐正召集府衙的官吏,匆忙安排迎驾事宜。
这位郡王也是宗室,为隋文帝杨坚的族父,身着一袭绯色蟒袍,须发花白,面容威严,周身萦绕着厚重气息,“帝驾北巡途经洛州,乃我洛州荣光!”
“务必要谨慎小心,备好贡品,礼仪周全,不得有半分差错!”
一众洛州府衙官吏纷纷领命,正欲退下筹备。
忽然,一名小吏气喘吁吁闯入,脸色惨白,声音颤抖:“郡、郡王殿下!”
“雍州水师……帝驾……已经到城外码头了!”
“什么?!”
杨处乐猛地僵在原地,满脸愕然,在场众人也皆是目瞪口呆。
帝驾怎么来得如此之快?
他们连基本的迎驾准备都尚未完成啊!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整个洛州府衙陷入了慌乱之中。
杨处乐皱眉,强压心神,当机立断:“快,随本王出城迎驾!”
不管如何,绝对不能让帝驾一人在城外,这可是大忌!
……
此时,洛阳城内。
李家府邸,青砖黛瓦,庭院幽深,尽显世家底蕴。
府邸由灵木与青石构建,飞檐上悬挂着家族图腾,院中栽种着珍稀灵植,灵气氤氲。
偏厅内,一名身着锦袍的青年面带惶恐,来回踱步,对着端坐于太师椅上的中年男子急声道:“大哥,黄河那边传来消息,那些水匪根本没敢动手!”
“雍州水师护得严严实实,连靠近帝船的机会都没有!”
青年名为李潇,此刻眉宇间满是焦虑,“你说,帝驾会不会察觉到是我们散的消息?”
李崇安闻言,微微眯起眼睛,面色沉静,身着一袭玄色长袍,周身气息沉凝,手指轻叩椅扶手:“慌什么?”
他抬眸看向李潇,眼神锐利,“整件事我们李家从未直接掺和,消息也是通过水匪散出去的,谁能查到我们头上?”
随即,他放缓语气安慰道:“安心便是,帝驾即便有所怀疑,也拿不到任何证据。”
就在这时,一名仆人匆匆闯入,躬身禀报:“家主,二爷,洛州府衙派人前来,告知帝驾已到城外码头,让城中各家前往迎驾。”
“知道了。”
李崇安点头,起身整理衣袍,对李潇叮嘱道,“待会儿见到帝驾,务必镇静,言谈举止不可有半分破绽,莫要让人看出异样。”
李潇连忙点头,忽然想起一事,迟疑道:“大哥,城中那位……怎么办?”
李崇安身形一怔,随即皱起眉头。
因为李潇口中的那位……正是如今醉仙楼中那头龙。
这尊煞神若是在迎驾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走一步看一步吧。”
李崇安沉声道,“他若识趣,便不会在此刻闹事。”
“若是不识趣……帝驾都斩了一头龙,也不在乎再斩第二头!”
“他要自寻死路,我们也拦不住!”
……
黄河码头,帝船巍然靠岸。
九层楼船如天宫降临,龙旗猎猎作响,与雍州水师的战船组成庞大船队,气势恢宏。
岸边挤满了围观百姓,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望着这从未见过的恢弘景象,满脸敬畏。
杨广立于帝船船头,俯瞰着繁华的洛阳城,忍不住感慨:“洛州果然名不虚传,这般繁盛的气象比之大兴城,也是不遑多让了!”
大兴城乃是大隋的都城,在此之前已经历经十二朝,历史悠久,底蕴雄厚。
与之相比,洛州亦是千年古都,下辖一十七座县城,河南、阌乡、桃林、陕、熊耳等皆在其列。
而眼前这座洛阳城,既是州城,也是洛州府衙所在地,更是九州之腹地,历来繁华。
“嗯?”
杨广若有所思的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岸边,忽然注意到人群前方的喧闹。
领头正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着绯色蟒袍,步履沉稳,正朝着帝船方向而来。
一瞬间,杨广脑海中便浮现出老者的身份。
洛州刺史、林虑郡王杨处乐,隋文帝杨坚的族父,按辈分算……是他的族曾叔祖。
“真是复杂的关系啊!”
这一言难尽的宗室关系让杨广微微头疼,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想到这,他暗暗叹了口气,随即带着牛弘、宇文述等随驾大臣下船。
杨处乐远远见到,便是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老臣杨处乐,参见陛下!”
“恭迎帝驾莅临洛州!”
虽说他是宗室长辈,但君臣之道凌驾于一切之上。
因此,杨处乐也是很拎得清楚。
“王叔免礼。”杨广抬手虚扶。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主动上前,躬身问候:“草民李崇安参见陛下。”
闻言,杨处乐连忙介绍道:“陛下,这位是洛州李家的家主,李崇安。”
“哦?原来是李家主啊!”
杨广颔首,目光在李崇安脸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道,“不错,朕知道你。”
李崇安一怔,满脸疑惑。
他从未与这位新帝有过交集,不知对方为何会认识自己……难道是借刀杀人的事情败露了?
想到这,李崇安又惊又疑,正欲开口询问。
下一刻——
昂…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响彻云霄,震得天地都在颤抖,岸边百姓纷纷捂耳,面露惊骇之色。
随即,从城中的方向传来一股磅礴的龙威,冲天而起!
那龙威恐怖无边,仿佛带着无尽的怒火与煞气,直奔码头而来!
轰隆!
龙吟震彻天地,声波如涛,码头百姓惊呼着四散躲避,原本有序的迎驾队伍瞬间骚乱。
“肃静!”
宇文述周身气血翻涌,银甲泛着冷光,稳定军心士气。
牛弘就没这么好的脾气了,直接一步踏出,浩然气如渊海翻腾,丝毫不顾杨处乐的宗室郡王身份,厉声质问道:“林虑郡王,洛阳城中怎会有龙族作祟?”
“你身为洛州刺史,竟是毫无察觉?”
闻言,杨处乐满脸愕然,须发皆白的头颅微微颤抖,一时语塞。
他坐镇洛州多年,从未听闻有如此强悍的龙族潜藏。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他措手不及。
“难道是……糟了!”
在旁陪驾的世家贵族们神色微变,彼此交换着慌乱的眼神,显然隐约猜到了这股龙威的来源。
但他们皆是沉默不语,没人敢主动出头。
那龙族背后牵扯甚广,此刻触其霉头……无异于自寻死路。
“嗯?”
杨广挑了挑眉,眸中闪过一丝锐利。
这股龙威……隐隐透着与那头蒲州孽龙相似的气息,只是更为狂暴桀骜。
他抬手示意让牛弘去安抚骚乱的人群,沉声道:“摆驾,去看看。”
随后,銮驾前行,穿过惊慌的百姓。
没多久,杨广等人便抵达那股龙威传来之地——正是城中最奢华的醉仙楼。
然而,此刻的醉仙楼已沦为一片废墟。
紫檀木与琉璃碎片散落满地,夜明珠的光晕在瓦砾中闪烁,昔日的奢华化为乌有。
“啧啧,真是娇嫩的肌肤啊!”
废墟前,一名妖异青年正箍着一名衣着单薄的女子。
其周身龙鳞隐现,手臂上的青黑色鳞片泛着幽光,瞳孔化为竖瞳,猩红如血,嘴角勾起邪魅的弧度。
“不……不要……”
女子瑟瑟发抖,泪水涟涟,却挣脱不得。
“来了啊!”
那妖异的青年余光瞥见杨广的銮驾与簇拥的官员将士,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张狂,指尖用力,掐得女子脖颈泛起红痕。
“龙族……”
杨广立于銮驾之上,微微眯起眼睛,神色平静得可怕,只是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杨处乐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却迟迟不敢出手。
“啧,真是懦弱啊!”
妖异青年见杨广等人只是旁观,没有丝毫动作,心中暗暗嗤笑,有些失望,只觉无趣至极。
随即,他也懒得再演戏,掌心猛地发力,便要将女子捏碎。
“宇文成都何在?”
但在这时,一个平淡的声音骤然响起,不怒自威。
话音未落,天象骤变!
轰隆!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乌云笼罩!
黑云压城,狂风呼啸!
一道恐怖的金色天雷撕裂云层,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裹挟着煌煌天威,直劈妖异青年!
“天雷?!怎么可能!”
妖异青年脸色剧变,浑身汗毛倒竖,从那道天雷中嗅到了致命的危险气息。
这绝非普通修士能引动的雷霆,而是蕴含天地法则的真正天雷,专克妖邪!
下一刻,他慌忙松开女子,周身龙威暴涨,青黑色的龙尾骤然浮现,朝着天雷狠狠抽去!
轰!
龙尾与天雷在半空悍然相撞,狂暴的冲击如涟漪般扩散,将周围的残垣断壁掀飞数丈。
“噗!”
妖异青年闷哼一声,被震得连连后退,手臂上的鳞片崩碎数片,渗出幽蓝色的血液。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显然没料到对方竟能引动如此恐怖的天雷。
而那道金色天雷在击溃龙尾后并未消散,化作数道细小的雷蛇,如附骨之疽般缠上妖异青年的身躯,滋滋作响,灼烧着他的皮肉与妖气。
“吼——!”
妖异青年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咆哮,周身妖气翻腾如墨,青黑色龙鳞尽数浮现,身形在原地一阵扭曲,竟化作一头身长数十丈的黑龙!
其龙角峥嵘,獠牙外露,竖瞳中满是暴戾与杀意。
“区区凡人……也敢伤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