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瑞看着秦琼落寞的样子,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心疼。
昔日那个‘锏打三州六府,马踏黄河两岸,威震山东半边天’的秦叔宝,如今却是落到这个地步,实在是让他这个做姨父的看着心如刀绞。
咚!
忽然,邱瑞指尖轻轻一扣铁栏,轻声道:“叔宝,你要记住,这段时间在大理狱中,绝对不能有任何轻举妄动!”
“姨父会找杨约,让大理寺对你关照一下。”
“等到时机成熟后,姨父会让府中的人过来……”
邱瑞很清楚,想要救秦琼的话,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但是,这趟浑水他终究是要趟的。
“姨父,你多加小心,万不可冲动啊!”
秦琼有些担心,他是真的不愿意将昌平王府卷入进来。
但邱瑞显然是做出了决定,安抚了一下秦琼后,便是径直离去。
“秦二哥,昌平王邱瑞竟然是你的姨父……这件事你可从来没跟我们说过啊!”
与此同时,牢房中的谢映登和王伯当二人,看着邱瑞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说道:“那可是昌平王啊!”
开隋九老之名,即便是放眼整个九州也是显赫无比。
尤其是对于他们这些出身草莽,曾被太子府招为客卿、供奉的人来说,更是要仰望的存在。
万万没想到,平日与他们称兄道弟的秦琼竟然还有这么一份关系。
“也只是姨父罢了……你们别忘了,我与开隋九老还有着血海深仇的!”
秦琼看着两人怪异的表情,顿时就明白了,当即提醒了一句。
二人立刻反应过来,想到秦琼背着的血海深仇,以及他与邱瑞的关系……真是复杂啊!
“那二哥你怎么打算的?”王伯当皱了下眉。
邱瑞对秦琼显然是真情意切的,从大理寺狱离开后,邱瑞绝对会想尽办法救秦琼出去。
到时候,那可是救命之恩!
秦琼该怎么办?
“……”
此时,秦琼似乎也有些纠结,垂眸望着手中的瓷瓶,指尖摩挲着冰凉釉面,沉默不语。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间阴影愈深。
这阴冷的天牢因邱瑞的到来,悄然掀起了一丝波澜。
而这丝波澜终究会蔓延至整个大兴城……甚至影响到大隋皇朝。
……
紫宸殿内,金玉铺地,明珠垂顶。
十二盏蟠龙宫灯燃着幽幽的烛火,瞬间将整座大殿映照得金碧辉煌。
殿外的禁军肃立,殿内只有陈叔宝一位内侍垂首躬身,随侍在旁。
而杨广端坐在九龙宝座上,手中正拿着一份奏折,奏折上写着四个苍劲的大字——大运河策。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奏折的纸面,目光落在奏折的内容上,若有所思。
而在殿内,除了杨广和陈叔宝这个内侍之外,还有一人垂首而立。
宇文化及垂眸不语,一身紫色官袍披身,映衬得其周身带着一丝阴鸷和张狂。
这份大运河策是他耗费了无数心血,又召集了府中的幕僚,最终才在不久前拟定的。
策中提议,开凿一条贯通南北的大运河。
北起涿郡,南至余杭,沟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以此彻底化解南北分裂数百年产生的裂痕。
同时,也能巩固大隋对江南的统治。
这是一项利在千秋的伟业,可同时也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一旦推行,必然会劳民伤财,甚至可能引发民怨。
因此,宇文化及心中也清楚,这份奏折递上去,杨广的态度是至关重要的。
“宰相看来花费了不少心思。”
良久后,杨广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阶下的宇文化及,淡淡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这份大运河策的确不错……朕若是没记错,北巡之前,宰相也跟朕提起过,只是朕没有应允。”
“没想到,朕离开大兴城,北上巡视,宰相在这大兴城中也没有闲着。”
话音落下,宇文化及心中一紧,连忙躬身拜礼道:“陛下谬赞,臣只是想为陛下分忧!”
“陛下北巡归来,臣听闻了陛下这一路的见闻,知晓黄河水患的严重,也知道龙祸为乱……”
“若是我大隋能以大运河贯通南北,既可疏浚水患、转运漕粮,又能以水系为脉,将散落的州县纳入朝廷掌控之中!”
“同时,大运河的存在,也能让我大隋兵甲及时应对龙祸!”
如今,九州水系的执掌者大多是龙族。
而龙族盘踞江河湖海,豢养水族等为兵,拒潮为屏障,屡屡掀起滔天祸患。
大运河若成,便如一道铁锁横贯九州,截断龙脉流转之机。
更可沿河设镇、布军、立观星台与镇龙塔,压制水势,使龙族再难凭水势肆意妄为。
如果这么看的话,这岂止是一份治水之策……分明是一道重塑山河的诏令!
“朕知道。”
杨广微微眯起眼睛,缓缓道:“所以朕说了……这大运河策的确是很不错!”
宇文化及递呈上来的这份大运河策,的确是非常不错的治国之策,若是能顺利推行,必能令大隋国运上升一个台阶。
但是,杨广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
他心念微微一动,脑海里的青铜小鼎颤了下,鼎口映照出玄妙的金色符文。
【万朝社稷国运鼎】
【状态:濒临破碎】
【国运:34100(盛极而衰)】
【命数:十四年零三个月三天】
【提示:国运衰落,鼎碎人亡】
杨广眸光微垂,凝视着青铜小鼎上密密麻麻的裂痕。
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金纹路自鼎腹蜿蜒向上,直抵鼎耳,似是割裂了整座国运鼎。
从他穿越而来到现在,已经修复了两道裂痕,但相比鼎身上那密密麻麻的十几道裂痕而言,仍然是杯水车薪。
而更让杨广感到苦闷的是,国运鼎显示的命数……始终还在迈向倒计时。
这意味着大隋皇朝的结局没有改变。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能对国运迈向倒计时有任何变化。
所以……这大运河会是发生改变的契机吗?
杨广眸光闪烁不定,有些犹豫,更多的是不安。
穿越至今,除了渭河龙宫和那黄河的河伯之外,他并没有感觉到大隋皇朝有什么倾覆的迹象。
这也让他生出了一些侥幸之心……或许大隋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
如果他按部就班的话,是不是不会有任何变化?
对,没错!
历史轨迹上,就是因为大运河才让大隋迈向了倾覆。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
杨广眸光闪烁不定,凝视着脑海里的青铜小鼎。
那遍布鼎身周遭的裂痕,密密麻麻,仿佛在无言诉说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崩塌前兆。
“要实施这大运河策……”
杨广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道:“需要有治河之才,宰相可有合适的人选?”
紫宸殿的龙涎香快燃到尽头了,余烟袅袅而起,缠绕着九龙宝座的雕纹。
宇文化及立在丹陛之下,听着杨广那声带着考量的询问,心头骤然一振,但指尖攥紧的官袍袖角却是舒展。
他太清楚这位年轻帝王的脾性,不问细节,只问核心,分明是意动之兆。
“回陛下,臣目前并未寻得可堪此任的治河之才!”
宇文化及拱手作拜,声音铿锵,带着仿佛早已酝酿好的笃定,“但我大隋坐拥九州沃土,英才辈出,此等千秋伟业,必有贤能应召!”
说罢,他抬眼瞥了一眼玉旒后的帝王轮廓,迅速垂下头颅,将早已筹谋好的计划和盘托出:“臣已思虑过了!”
“若陛下恩准推行大运河,臣即刻广撒诏令,开科取士,专设‘河工科’,考校水文、土木、漕运、测绘之术!”
“另外,朝廷还可悬赏天下,征召九州隐逸的治水奇人、老匠、船工、纤夫,乃至精通潮汐的海商!”
“普天之下,岂无可用之人?”
大隋皇朝一统九州,手握着几乎可以说无穷无尽的天材地宝,更兼有昔年南征北伐搜罗而来的各种秘藏典籍。
这些典籍就静静躺在内阁深处,只待有人一声号令,便能腾渊而起,助大运河贯通南北、引活水以养万民。
不过,关键并非是这些秘藏典籍,而是唤醒与运用它们的人。
“科举……”
杨广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碾过玉旒的丝线,触感微凉。
他是穿越而来,深知这两个字背后的重量。
这不仅是选才之法,更是撬动世家根基的利刃。
如果增设河工科,便是将寒门子弟的出路,延伸到了世家从未染指的领域,必然会触动九州各大世家的利益。
在大运河之外,还要再开科举之路……这不是在冒险,而是在悬崖边上行走。
而且,还没有任何防范措施。
“要试一下吗?”
杨广垂眸不语,思绪在脑海中不断翻涌。
从他北巡平息黄河龙祸,到肃清隰州乱象,间接威慑边关异族,到洛州拔除李、王等世家根基。
他这一路可以说是步步为营,雷霆出手,同时也营造了新的气象。
可这盛极而衰的命数,仿佛被天地锁死,纹丝不动。
难道说……命运早已写就?
“不,我不信命!”
杨广眸光幽幽,他不是这个时代的傀儡,更不是任由天道摆布的棋子!
大运河不是延缓国运崩塌的续命汤,而是以滔天伟力重塑南北格局、重定九州气运的开山斧!
“准。”
忽然,杨广缓缓吐出了简短无比的一个字!
顷刻间,其音如惊雷般在殿内炸响!
宇文化及的身躯猛地一颤,随即涌起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连忙上前拜礼,高声道:“臣遵旨!”
“臣即刻返回政事堂,连夜拟定详细奏折,三日后的朝会伤,必呈陛下御览!”
“退下吧。”杨广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静。
宇文化及再次谢恩,起身时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
他走出紫宸殿,望着月辉洒在官袍上,映得其上纹路仿佛都活了过来。
大运河一成,他便是大隋中兴第一功臣!
届时,不用管是越王杨素,还是忠孝王伍建章……即便在人仙境之上再做突破又如何?
终究也不过是掌兵之将,一介武夫,不足为惧!
谁能撼动他宇文化及的宰相之位?
青史留名,万古流芳,就在这一刻!
……
殿内,喧嚣散尽,只剩杨广独坐龙椅。
陈叔宝垂手立在侧殿,以为帝王仍在思索大运河的利弊。
这项千古伟业一旦成功,分裂数百年的南北便会彻底融合,大隋的根基,也将稳如泰山。
“杨勇叛乱那一夜,是不是有几个逆贼活了下来?”
杨广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寂,也打断了陈叔宝的思绪。
陈叔宝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回话道:“回陛下,确有三人活了下来。”
“其中有个叫秦琼的?”
杨广眯起眼睛,这段时间大事接踵而至,导致他对些许细节已有些模糊。
“正是。”
陈叔宝点头,语气愈发恭敬,“分别是秦琼、王伯当、谢映登。”
“刑部与大理寺已审讯完毕,身份无误,原定是前段时间处决,后因一桩意外,暂缓至三个月后。”
嗒!
杨广指尖轻叩龙椅扶手,檀木的纹理在指尖划过,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
他知晓秦琼的来历,是昔日南陈镇守马鸣关的主将秦彝之子,其祖父乃是南陈太宰。
最关键是,秦琼之父秦彝,当年在马鸣关血战至最后一刻,最终被杨林挥兵破关,死在了杨林棒下,与杨林有杀父之仇。
原本他还以为秦琼三人已经被处决了……没想到,竟然还活着。
“是你干预了他们三人的处决?”
杨广若有所思的回头,凝视着陈叔宝看了好一会儿。
秦琼的父亲和祖父,昔年可都是南陈的文武柱石。
而陈叔宝正是南陈最后一位君王,名副其实的亡国之君。
至于说陈叔宝能不能认出秦琼的来历……那就不用说了,秦琼有个字名为‘叔宝’,就是陈叔宝当初赐给秦家的。
而且,陈叔宝执掌内卫,九州之中,少有事情能够瞒住他的耳目。
“回陛下,臣没有做这种事。”陈叔宝摇了摇头,神色很是平静。
他曾说过,从南陈亡国后被杨广带入皇宫中,就与过往一切都已经断了。
虽说他已经不是君王……但是,言出必行,陈叔宝仍然恪守此道。
“哦?”
杨广挑了下眉,并不意外,只是眸中闪过一丝好奇,“那他们三人为何迟迟没有被处决?”
闻言,陈叔宝语出惊人的道:“陛下,并非是因为秦琼……而是谢映登!”
杨广怔了下,奇怪道:“此贼有何来历,竟能让刑部和大理寺迟疑?”
陈叔宝迟疑了一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陛下,是谢映登的来历有异常。”
“其出身的道统为道门之属,已派人赶赴大兴城,刑部与大理寺顾忌于此,才未敢行刑。”
“道门?”
杨广的指尖骤然停住,眸中掠过一丝凛冽寒光,“区区一方道统,竟敢插手我大隋刑狱?”
陈叔宝心中一紧,连忙补充道:“陛下息怒,此道统并非有意插手,恐是想亲手清理门户!”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杨广眸光一凝。
陈叔宝素来谨慎,能让他再三提醒的道统,绝非寻常。
而且,对方并非是要干预大隋刑狱,反而是要清理门户……也让他有些意外。
“谢映登出身何派?”杨广的声音沉了下来。
“淮南派。”
陈叔宝吐出三个字,眸光幽幽,轻声道:“一个崛起不过数百年的隐世道统。”
淮南派?
杨广皱了下眉,搜遍脑海中的记忆,关于淮南派的记载寥寥无几,只知其隐于南方深山,从不参与世俗纷争。
“此派有何特殊?”
“有传闻……”陈叔宝再次压低声音,几乎贴着地面响起,“淮南派的祖师,曾是灌江口信徒,乃天庭清源妙道真君杨戬的记名弟子!”
杨戬!
杨广的身躯猛地一震,玉旒后的眸子骤然睁大。
一个隐世的道统,竟然能与那位天庭战神扯上了渊源……
紫宸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嗒!嗒!
杨广的指尖重新开始敲击扶手,节奏比之前更快。
淮南派要清理门户……这是个信号。
只是,不知道是向大隋示好,还是另有所谋?
若是顺水推舟,借淮南派之手处置谢映登,既能避免与道门冲突,又能跟道门接触一下。
这倒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朕知道了。”
杨广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传朕旨意,大理寺暂且看管三人,待淮南派使者抵达,再做处置。”
“臣遵旨。”陈叔宝躬身退下。
龙椅之上,杨广望着殿外的天空,眸底深邃如星海。
大运河、淮南派、杨戬、道门……
这盘棋局似乎又多了不少变数。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不过,大兴城内掀起的风云,却并未因此而平息。
大兴善寺的惨案,随着密宗的配合,渐渐落下帷幕。
密宗佛子空海亲自登门造访每一户受害者,以佛门秘法梳理受创心神,慈悲之名,迅速传遍大兴城的大街小巷。
而佛门内部的暗流,也随着帝旨的传开,逐渐泛起了波澜。
大兴城中的一众寺院眼看没法将密宗踢出局,当即就转换了思路。
仅凭密宗一家,绝无可能独吞陀罗尼密界这块肥肉。
那是伏藏法师开辟的小千世界,里面的灵脉、异宝、传承,足以让任何佛门势力疯狂。
大兴城中的几家寺院,早已暗中联络,各自派出僧众,一边观望密宗的善后,一边暗中探查陀罗尼密界的入口,准备分一杯羹。
不过,他们的动作注定是徒劳无功的。
因为整个靖善坊,早已经被十二卫重重围住。
别说是这些僧众了……就算是人仙境的存在亲自驾临,只怕都要被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