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们临走之前,依旧朝着大兴善寺的方向,啐了一口,怒骂着那些作恶多端的僧人。
然而,百姓们的怒火虽然暂时被平息,但大兴善寺的丑闻,却并没有就此停歇。
随着调查的深入,越来越多的真相被揭开。
而其中最令人心惊胆战的,便是这些年在靖善坊内失踪的男女。
不知是谁最先提起,这些年来靖善坊内时常有百姓失踪。
最初的时候,虽然有人去报官,但也只是被当成遇到了劫匪、拐子,或是被战乱波及。
从未将这些失踪案与大兴善寺联系在一起。
毕竟,大兴善寺乃是佛门圣地,谁也不会怀疑到这些僧人的头上。
可如今大兴善寺修行邪法、残害百姓的事情传出后,有人便暗中开始调查这些年靖善坊内的失踪案。
也不知是哪家的修士,竟然潜入了雍州府衙之中,翻出了雍州府衙存档的旧案,揭露了一些真相。
在靖善坊封锁解开的那一日,有一位老妇人,哭诉着自己的女儿在十年前失踪,当时她的女儿年仅十六岁,容貌秀丽,一日清晨出门前往靖善坊内的集市买东西后,从此便没了消息。
老妇人十年来走访了大兴城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女儿的音讯。
这些年来,其终日以泪洗面,几乎哭瞎了双眼。
而就在不久前,雍州府衙公布的大兴善寺中被囚禁的女子里面……有一个与她女儿容貌相似的女子。
只是那个女子神情麻木,浑身是伤,早已没了当年的模样。
老妇人来到雍州府衙辨认,一番询问之下才得知,那个女子正是自己失踪了十年的女儿。
这十年里,其一直被囚禁在大兴善寺的密室之中,被僧人当做炉鼎,日夜遭受折磨,早已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这样的悲剧,还有太多太多。
这其中甚至还牵连到了洛州天芳楼的案件……雍州府衙得知消息后也是头大。
最终,府衙只得再派衙役,直接将大兴善寺掀翻了过来,结果在寺内的后院之中,挖出了大量的尸骨。
这些尸骨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经过仵作的检验,大多都是被作为炉鼎吸干了精血……令人触目惊心。
同时,雍州府衙还整理了历年靖善坊内的失踪案记录,最终得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数字。
在最近数十年里面,靖善坊内失踪的男女,涵盖了各个年纪,上至七八十岁的老者,下至三四岁的孩童,总数至少有数万人!
而根据调查得出的线索,这数万人之中,一大部分的失踪都与大兴善寺有关。
他们之中有的被掳进寺内当作炉鼎,遭受无尽的折磨;有的是被送去了洛州的天芳楼;有的是被送去了西域……更有甚者,与江南之地的世家门阀还有关联。
舆论的烈焰,瞬间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将大兴善寺彻底吞噬。
曾经香火鼎盛、万人敬仰的密宗祖庭,如今已然沦为了人人唾弃、声名狼藉的腌臜之地。
寺内的僧人,除了那些作恶多端、被朝廷抓捕归案的,其余的要么吓得逃离了大兴城,要么便躲在寺内,不敢出门。
大兴善寺的山门紧闭,香火断绝。
曾经的神圣庄严,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破败与凄凉。
而这场舆论的风暴,并没有仅仅局限于大兴善寺,很快便波及到了整个密宗。
要知道,大兴善寺乃是密宗的祖庭,千百年来一直是密宗的象征。
虽说这些年来,大兴善寺的僧人日益骄纵,行事乖张,与密宗的矛盾越来越深,甚至早已被密宗革除在外,不再承认其为密宗的祖庭。
但这些事情,大多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大兴善寺就是密宗,密宗就是大兴善寺。
如今大兴善寺闹出如此惊天丑闻,百姓们自然便将怒火牵连到了整个密宗身上。
不少人开始指责密宗,认为密宗纵容弟子作恶,玷污佛门清誉。
甚至有人提出,要将密宗彻底赶出大兴城,禁止密宗在大隋境内传法。
……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南方。
在密宗与大兴善寺撕破脸之后,革除大兴善寺在密宗之外后,密宗便便是迁移到了江南。
此地,依山傍水,香火鼎盛,乃是密宗的核心所在。
历代密宗的宗主都在此地修行,传扬佛法,窥探正果。
当!当!
此刻,密宗总坛内梵钟长鸣,三十六位长老齐聚千佛殿。
钟声寂然,经幡垂落。
“诸位应该都知道大兴善寺的事情了……此事非同小可,诸位有什么想说的?”
当代密宗的宗主得知大兴善寺的事情后,也是震怒不已,但更多是感到了头疼。
他没想到,大兴善寺在与密宗背道相驰后,竟然会走歪到这一步,暗地里肆无忌惮,甚至是掳人强行进行双修之道。
这已经是彻彻底底的邪道了!
话音落下,一名密宗长老当即怒声道:“孽障,大兴善寺这一群无可救药的孽障!”
“他们竟敢如此玷污密宗清誉,残害无辜百姓,简直是罪该万死!”
密宗的诸位长老,也是纷纷面色凝重,神色不安。
他们都知道,大兴善寺虽然早已被密宗革除在外,但名义上依旧是密宗的法脉源头。
如今大兴善寺闹出如此大的丑闻,密宗就算迁移到了江南,也终究难以置身事外。
若是处理不当,不仅会影响密宗在九州的声誉,甚至可能会遭到朝廷的打压,导致密宗走向衰落。
最终……很可能被革除在八宗之外!
这是密宗的耻辱,绝对不能发生!
“宗主,事到如今,我们必须尽快拿出对策。”
一名白发长老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大兴善寺的丑闻,已然传遍了整个大兴城,甚至波及到了九州各地。”
“百姓对我密宗已然颇有微词,朝廷也必定会对此事高度关注。”
“若是我们迟迟不出面,只会让舆论愈发不利。”
“到时候,恐怕连江南这边都会受到牵连。”
另一名长老也附和道:“所言极是,大兴善寺的僧人修行邪法,残害百姓,罪该万死。”
“但这与我密宗无关!”
“我们必须明确表明立场,与大兴善寺彻底划清界限,严惩那些作恶多端的余孽。”
“同时,立刻派人前往大兴城,向朝廷请罪,表明我密宗的诚意,协助朝廷处置后续之事,挽回我密宗的声誉。”
密宗的当代宗主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凝重道:“诸位长老所言有理。”
“大兴善寺的这群孽障,毁我密宗千年清誉,害我密宗陷入如此困境,密宗岂能容他们!”
“传我法旨,命玄玉长老带领十名弟子即刻前往大兴城!”
“一是向朝廷请罪,表明我密宗与大兴善寺势不两立的立场。”
“其次,就是向朝廷请求,我密宗可协助严查大兴善寺的余孽,彻底肃清密宗内部的邪祟。”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密宗当代的宗主眯起眼睛,缓缓道:“妥善处置陀罗尼密界的相关事宜!”
“务必将密宗失传之物寻回,不能让其落入外人之手。”
陀罗尼密界重新现世,最为关注的必然是密宗。
毕竟,伏藏法师可是密宗祖师,开创了密宗的无上高僧。
“遵旨!”
一众密宗长老当即躬身领旨,转身便去安排人手,准备即刻启程前往大兴城。
当代密宗的宗主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缓缓闭上双眼,心中满是无奈。
他也没想到大兴善寺竟然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情……
若是早知道,他就先出手毁了大兴善寺。
“对了,空海那小子还在大兴城中,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忽然,他微微眯起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了一道年轻僧人的身影。
若是没有记错,那小子似乎说是要去追寻伏藏法师的脚步……也不知道这一次大兴善寺的事情会不会将他波及?
……
与此同时,与大兴善寺的丑闻一同被爆出的,还有伏藏法师圆寂前所遗留的东西。
其中,最引人关注的,便是那座由伏藏法师亲手开辟的小千世界——陀罗尼密界。
伏藏法师乃是密宗的祖师,是密宗历史上少有佛法修行到了能够证得果位的高僧,修为深不可测。
当年,他为了密宗的延续,亲手开辟了那座陀罗尼密界,将密宗的诸多佛经法门、佛器圣物,以及自己收集的九枚舍利子,都藏在了这座小千世界之中。
伏藏法师圆寂后,这座陀罗尼密界便消失了。
大兴善寺数百年来,始终想要找到伏藏法师所留,但却是苦求无门。
久而久之,这件事情便渐渐被人们遗忘了。
直到这一次,大兴善寺的事情爆发,陀罗尼密界重新现世,更有阿赖耶识庙的消息传出……立刻引起了整个佛门势力的关注。
要知道,伏藏法师乃是真正的佛门高僧。
其所开辟的小千世界,里面不仅藏有密宗失传数百年之物,还有诸多佛门的绝世法门和佛器。
若是能够进入陀罗尼密界,得到里面的宝物与法门,无论是对于一个宗门的发展,还是对于一名僧人的修行,都有着不可估量的好处。
而在这个消息传开后,首当其冲的就是在大兴城之中的佛门势力。
大兴城之中,除了大兴善寺这座国寺之外,还有七座敕建伽蓝、三十六处精庐、百余所私庵。
这些寺庙、精庐、私庵,分布在大兴城的各个坊区,香火鼎盛,信徒众多,皆是佛门在九州的重要势力。
除此之外,九州佛门八宗之中,除了密宗之外,其余的七宗——天台宗、华严宗、法相宗、律宗、净土宗、禅宗、三论宗。
这七宗皆有寺院在大兴城之中设立,派遣高僧作为住持,传播本宗的佛法。
这些宗门皆是佛门的大宗大派,底蕴深厚,势力庞大,彼此之间既有合作,也有竞争。
而这一次陀罗尼密界的出现,无疑是七大宗派最为关注。
此外,其他那些小寺庙也是因此看到了崛起的机会,纷纷开始暗中盘算着如何才能从中分得一杯羹。
……
在这七宗之中,律宗在大兴城的寺院,乃是净业寺,离着靖善坊就只有两个坊区的距离。
净业寺位于大兴城的西南角,依山而建,环境清幽,乃是律宗在北方的重要据点。
寺内的住持玄恪法师,是律宗的高僧,修为高深,也是一位人仙境的强者。
而且,与智顗大师不擅斗法不同,传闻玄恪法师乃是武僧出身,年轻时曾经打遍了八宗,几无敌手。
但在其佛法修行到了人仙境后,就少与人动手了。
这些年来,玄恪法师平日里潜心修行,不问世事,专注于传播律宗佛法,规范佛门弟子的言行举止。
可这一次,大兴善寺的丑闻,以及陀罗尼密界的出现,却让他也无法再置身事外。
大兴善寺的丑闻曝光后的第二日,玄恪法师便即刻唤来了寺内的几位长老,商议此事的处置之法。
净业寺的几位长老,皆是修为高深,丝毫不逊色圆乞、圆壶等大兴善寺的长老。
……
禅房之内,云烟缭绕,气氛凝重。
玄恪法师端坐于禅床之上,面色平静,眼神之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而净业寺的几位长老则分坐于禅床两侧,神色各异。
有的眉头紧锁,有的面色愤怒,有的则陷入了沉思。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一名面容苍老的灰袍老僧率先开口说道:“住持,如今大兴善寺的丑闻,已然传遍了整个大兴城,甚至波及到了整个佛门,实在是令人痛心疾首!”
“这些家伙……难怪当年密宗将大兴善寺革除在外,修行邪法,残害无辜,简直是佛门的败类,玷污我佛门的清誉!”
“不过,比起这件事情,我更关心的是那座陀罗尼密界。”
说到这里,这位长老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之中带着一丝不解与不满,道:“陀罗尼密界乃是伏藏法师亲手开辟的小千世界……”
“这座密界按理说应该属于我佛门所有,里面的宝物与法门,也应该由我佛门各宗共同商议处置!”
“为何朝廷要将其收归己有,不许我佛门弟子插手?”
“这未免也太过分了!”
这位长老的话语,瞬间引起了其他几位长老的共鸣。
不能说他们无情……但说到底,大兴善寺的事情,自有密宗去头疼。
而陀罗尼密界乃是伏藏法师开辟的小千世界,本就该属于佛门,乃是他们这些佛门僧人的机缘。
可如今,朝廷却是将其收归己有。
这实在是有些……过于蛮横了。
另一名净业寺长老见状,也是随即附和道:“是啊,住持!”
“陀罗尼密界乃是佛门之物,与朝廷有何关系?”
“朝廷这般做法,分明是想要霸占我佛门的宝物,欺我佛门无人!”
“依我之见,我们应该联合天台、华严等其他宗门,一同前往皇宫,向陛下请愿!”
“要求朝廷将陀罗尼密界归还佛门,由我们佛门各宗共同处置!”
话音落下,立刻有人眼前一亮,蠢蠢欲动。
若是能成的话,那他们净业寺也能在陀罗尼密界中分的一杯羹。
“不可!”另一名长老连忙开口劝阻,“诸位,此事万万不可冲动!”
“如今大兴善寺闹出如此大的丑闻,陛下已然震怒不已,民间更是对我佛门颇有微词!”
“若是我们此时联合其他宗门,向陛下请愿,只会触怒陛下,进一步将我佛门名声败坏!”
所谓的请愿……其实是好听,说白了就是向朝廷施压。
但这个节骨眼上,净业寺若是敢这么做,立马就会遭到重击。
“到时候,非但无法拿回陀罗尼密界,反而可能会遭到朝廷的打压,连累整个律宗,甚至整个佛门!”那名长老沉声道。
“可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朝廷霸占我佛门的小千世界吗?”
“要知道,陀罗尼密界里面,可有密宗失传数百年的圣物,还有诸多佛门的绝世法门。”
“若是落入朝廷之手,这些宝物与法门很可能会被埋没!”
“到时候,损失的还是我佛门啊!”
一众长老们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禅房之内,顿时变得嘈杂起来。
“……”
玄恪法师静静地听着几位长老的争论,缓缓闭上双眼,手指轻轻拨动着手中的佛珠,神色依旧平静。
嗡!
一刹那,莫名的佛韵波动荡起,瞬间让几名净业寺长老心头颤了下,连忙投去目光。
只见玄恪法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缓缓道:“诸位长老,稍安勿躁。”
“关于陀罗尼密界的事情,并非你们所想的那般简单。”
“你们只知陀罗尼密界乃是伏藏法师开辟的小千世界,是随着大兴善寺的事件一同重新现世……”
“但却不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
说到这里,玄恪法师顿了顿,继续道:“据我所知,伏藏法师圆寂之后,大兴善寺便一直觊觎着陀罗尼密界,想要打开密界的入口,夺取里面的东西与传承。”
“可他们修为不足,这些年一直无法打开密界的入口,于是才心生邪念,修行邪法,想要借助邪法的力量,强行破开界壁。”
“因此,这才有了大兴善寺此番的动乱。”
“而据闻,朝廷这一次派人入内,也是造成了很大的伤亡,连累了不少无辜的人。”
“那位忠孝王殿下,更是为此身受重创,险些命丧陀罗尼密界。”
“这也是为何朝廷会将陀罗尼密界收归己有……这是朝廷的战利品,而非我等佛门之物。”
话音落下,一众净业寺长老顿时恍然大悟。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陀罗尼密界之内竟然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这一次是大兴善寺闹出来的乱子。
至于朝廷则是给大兴善寺擦了屁股。
现在,朝廷擦完了屁股,他们佛门什么都没干,拍拍屁股就想拿走陀罗尼密界……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
“所以……”
玄恪法师扫了眼众人,继续说道:“这座陀罗尼密界在名义上,虽然属于我佛门,但朝廷在此事上,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他们想要将密界收归己有,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更何况,这里是大兴城!”
玄恪法师抬头,望着一众净业寺长老,幽幽道:“据闻此次陀罗尼密界……陛下是御驾亲征!”
“所以,说准确一点,这陀罗尼密界其实是陛下的战利品!”
“我佛门……除非想要与大隋开战,否则要从陛下手上抢夺陀罗尼密界,那就是痴心妄想!”
最后一句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在场的净业寺长老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