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城外,渭水之畔的官道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旌旗招展,气势恢宏。
初春的暖阳洒落在众人身上,映得蟒袍、官服上的纹饰熠熠生辉,隐隐弥漫着肃穆而庄重的气息。
最前面为首的是宰相宇文化及,以及九老之首的忠孝王伍建章。
“算算时间,帝驾应该快到了。”
宇文化及身着一袭紫袍,目光深邃,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执掌中枢的沉稳。
“……估摸着是船只耽误了一下。”
与其并肩而立的伍建章缓缓开口,一身绯色蟒袍,须发花白,脊背如松,双目炯然有神。
他作为杨广北巡之前钦定的御史大夫,监察百官,气势丝毫不弱于宇文化及这个宰相。
更甚者,应该说他还要压了宇文化及一头。
而在两人身后,韩擒虎、牛弘、苏威等文武大臣依次排开,神情肃然,衣袍在微风中轻扬。
其中,韩擒虎身为御卫军大将军,一身玄甲在日光映照下微微泛起冷光,神色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御卫军本就是直隶帝王、拱卫京畿外围的精锐,此番帝驾北巡归来,更是肩负着帝驾入城的护卫之责。
而最近大兴城暗流涌动,韩擒虎也是丝毫不敢大意,早早将御卫军的将士尽数布防于官道两侧。
“平南王也不必如此紧张,老夫料想,也不会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的。”
牛弘手持玉笏,面容温和,余光瞥了眼紧张的韩擒虎,当即轻抚玉笏,缓声道:“陛下帝威如日,群臣归心,纵有宵小作乱,亦不敢在这个时候妄动分毫!”
“说的没错!”
在旁的苏威轻笑一声,看着神色紧绷的韩擒虎,开口道:“平南王大可放心,在此迎驾的可都是中枢重臣!”
“即便是天上仙神、南方妖王来袭,只怕也要饮恨当场!”
闻言,韩擒虎抿了抿嘴,并未反驳。
只是他心中那股不安……还是经久不散。
“梁毗和杨约何在?”
忽然,伍建章目光扫过身后的文武百官,眉头微挑。
大兴城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就只有这两人没有出现。
闻言,宇文化及缓缓道:“忠孝王有所不知,近来大兴城中异象频发,阴兵过境、村落失踪之事接连发生,人心惶惶。”
“本相已令刑部与大理寺联合办案,梁大人与杨大人正在督办此事,故而未能前来迎驾。”
听到这话,伍建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杨广北巡之前,加封他为御史大夫,监察百官。
但他虽是握有权柄,还是知晓一点分寸。
宇文化及身为宰相,文武百官之首,很多事情本就该由他处置。
若是他过多插手,难免会引发冲突。
因此,除非宇文化及失职渎职、逾越本分,否则伍建章通常不会干预宇文化及的决定。
更何况,大兴城中频发的异象他也有所耳闻,本来还想着等帝驾回来后再禀告,问询如何解决。
没想到宇文化及却是抢先了一步。
“那靠山王呢?”伍建章再次问道,目光扫了一圈,完全没有看到杨林的身影。
宇文化及怔了一下,回头望去,果然未见靠山王杨林。
随即,他稍作迟疑了片刻,说道:“不久前,靠山王府的亲卫前来政事堂禀报,说郡主杨玉儿孤身前往大兴善寺,恐有危险。”
“靠山王放心不下,直接匆匆就带人赶去了。”
“此刻……或许还在大兴善寺吧。”
伍建章闻言恍然,忍不住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这小丫头真是个惹祸精!”
“前不久才跟杨勇、高熲那群逆贼搅和在一起,惹得杨林头疼不已。”
“现在倒好,又去招惹大兴善寺那群秃驴,真是不让人省心!”
众人闻言,只能相视一笑,并未多言。
杨玉儿是靠山王杨林的掌上明珠,伍建章作为杨林的结拜大哥,说两句倒也没什么。
但他们这些外人又有什么资格置喙。
“宰相大人、忠孝王殿下!”
就在众人交谈之际,一道遁光从远处疾掠而来,落地后化为一名小吏,拱手拜道:“诸位大人,帝驾来了!”
众人心头一震,连忙整理衣冠,上前迎接。
轰隆隆!
此时,远处的官道尽头,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往大兴城而来,旌旗猎猎,金甲耀日。
帝辇之上,蟠龙吞云,忽然金帘被掀开一角,露出杨广半张褪去青涩的冷峻面庞。
嘶…吼!
帝辇由八匹神骏的龙驹牵引,车身以仙珍和神铁打造,镶嵌着无数璀璨的宝石。
车顶覆盖着玄色龙纹锦缎,四周悬挂着金色流苏,在日光映照下流光溢彩,散发着煌煌帝威。
赫然是杨广的帝辇!
而在帝辇之后,是雍州水师的战船,沿着渭水随行,帆影遮天蔽日,甲胄鲜明的水师将士肃立两侧,气势磅礴。
“臣等参见陛下!”
宇文化及率领文武百官快步上前,在帝辇前方躬身拜礼:“此番陛下北巡大捷,功德无量!”
“臣等为陛下贺,为我大隋庆!”
这一次杨广北巡的确是做了不少事情。
如今,黄河两岸的百姓,一扫仁寿年间以来的阴霾,纷纷开始歌颂和传扬杨广的事迹。
“免礼。”
帝辇内传来杨广沉稳的声音。
其身着十二章纹冕服,缓步走下帝辇,目光扫过众人,摆了摆手,道:“不必如此多礼,朕离开这段时间也是辛苦诸位了。”
“此乃臣等本分!”
众人再次拜礼。
杨广微微颔首,淡淡道:“入城吧。”
“遵旨!”
宇文化及躬身应声,随即率领众人簇拥帝驾,朝着大兴城走去。
“看来没发生什么事情……”
苏威看着远处浩荡入城的仪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暗暗松了口气。
别看他刚才为韩擒虎开导的时候,语气恳切,神情随意。
但实际上,此前在政事堂得知城外在闹阴兵过境的异象之时,他还担心帝驾入城时会出现乱子。
如今看来,倒是真的虚惊一场。
于是,苏威也是凑到韩擒虎身旁,低声说道:“平南王殿下,看来一切顺利。”
韩擒虎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丝释然,却仍凝望着帝辇渐行渐远的背影,低声道:“现在看来是这样的,希望后面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苏威闻言也是点了点头。
然而,两人并不知道的是,在离官道二百里外的一座荒山上。
一名身着玄色道袍的老道人正遥遥望着帝驾入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杨广回来得倒是挺快。”
老道人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阴翳,“看来大兴善寺那边还是走漏了风声!”
“也好,接下来就看那小和尚和智顗老秃驴,能不能拦住这隋二世了!”
“至少也要争取一点时间……”
下一刻,老道人忽然抬头望了望天色,云层渐厚,隐隐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轰隆!
天边闷雷滚动,如巨鼓擂动苍穹,山风骤起。
……
帝驾一路行至皇宫,沿途百姓夹道欢呼。
杨广就在一众欢庆声下回到了皇宫。
“陛下。”
萧美娘走下凤辇,身着华贵凤袍,绝世容颜上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柔声道:“陛下一路奔波,想必也辛苦了。”
“臣妾打算先回后宫,稍后命女官备好膳食与汤泉,待陛下沐浴更衣后,再至正殿与百官议事也不迟。”
“有劳皇后了。”杨广笑了笑,上前握住萧美娘的手,指尖微凉却有一丝温软。
“另外……”
萧美娘微微颔首,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帝辇后面的另一驾车辇,那里面坐着的是袁宝儿与绿儿。
她嘴角勾起一抹饶有深意的笑容,轻声道:“陛下带回来的两位妹妹,臣妾也一并带去后宫,让她们熟悉一下,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杨广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一本正经的说道:“那就有劳皇后费心了。”
不管他的理由多么伟光正……但在北巡途中带回两名风尘女子的事实是没法狡辩的。
萧美娘见状也未多言,只是福身拜礼道:“那臣妾先告退了。”
说罢,她便带着宫女转身离去,临走前还特意吩咐将载着袁宝儿和绿儿的车辇,引往后宫。
杨广目送萧美娘离去,随即唤来陈叔宝,说道:“找两名宫女服侍朕沐浴更衣,传旨召文武百官稍后到正殿议事!”
“臣遵旨!”陈叔宝躬身应道,连忙下去安排。
……
与此同时,宇文化及、伍建章等一众文武大臣领旨后,来到偏殿等候。
殿内气氛有些微妙,众人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议论着杨广这一次北巡的种种事迹。
无论是斩孽龙、平渭河龙宫、威慑边军、镇压异族、肃清洛州一众世家等等,这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赫赫功业。
也正如此,众人心中对这位年轻的帝王,也是逐渐有了改观。
“本王之前听说过一些传闻,不知道宇文相公,能否为本王解惑?”
一袭绯色蟒袍的伍建章坐在不远处,目光瞥到宇文化及,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宇文化及闻言投去目光,面露疑惑不解之色。
而此时,伍建章也是缓缓道:传闻陛下北巡之前,宇文相公曾向陛下提出一项国策,引得陛下很是重视!”
“只是因为北巡在即,暂时搁置,此后再没有消息。”
“如今陛下归来……宇文相公想必会旧事重提吧?”
一项国策的重要性自是不必赘言,而真正让伍建章在意的是宇文化及这么做的目的。
宇文化及挑了挑眉,抬眸凝视着这位已经显现老态却仍然锋芒毕露的九老之首,淡淡道:“忠孝王为何突然问及此事?”
“老夫只是好奇。”
伍建章缓缓说道,眼神锐利地盯着宇文化及,“宇文相公提出的这项国策,究竟意在何为?”
“……”
宇文化及眯起眼睛,打量着伍建章,心中念头急转。
他自然知道伍建章的心思,无非是想试探一下,他这么做的缘由。
可事实上,宇文化及的目的很简单,但却不能跟伍建章和盘托出。
宇文化及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回应,只是淡淡道:“国策关乎国计民生,国运兴衰,百年甚至是千年,都不一定能看见结果。”
“等到陛下提及,自然会与各位大人商议,届时忠孝王便知。”
伍建章见宇文化及不愿多说,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追问,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两人怎么像是要打起来一样……”
其他大臣见状,纷纷提起了心。
这一幕何其相似。
当初杨广登基继位,伍建章也是这么强硬的闯殿,大声呵斥宇文化及是个佞臣。
一转眼,两人再次针锋相对了起来。
但更让众人在意的是,帝驾刚归,当朝宰相与九老之首便如此针锋相对,赫然是将朝堂中的博弈赤裸裸撕开。
这让他们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妙。
“诸位大人!”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走进偏殿,躬身通禀:“陛下已沐浴更衣完毕,召各位大人前往正殿议事!”
话音落下,那股针锋相对的气势顿时消散。
“……”
宇文化及与伍建章默契地不再纠缠此事,纷纷整理衣冠。
随即,宇文化及缓缓说道:“走吧,随老夫面见陛下。”
众人闻言连忙跟上,簇拥着两人朝着正殿走去。
金碧辉煌的殿宇深处,龙涎香袅袅升腾,十二根蟠龙金柱直抵穹顶,映得御座之上那抹明黄愈发威严凛冽。
杨广端坐其上,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终停驻在宇文化及与伍建章身上,唇角微扬,“诸卿来得正好!”
“朕离开这段时间,大兴城可有什么变化?”
宇文化及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陛下,自陛下离京后,臣等恪尽职守,处理朝政,大兴城整体安稳。”
“至于各地州府的奏折也已整理完毕,呈请陛下御览。”
“还有……”
随即,宇文化及便将朝堂政务、民生琐事等等和盘托出,但对大兴城最近频发的异象,却是只字未提。
其他人见状,也是心照不宣的纷纷缄口不言,并未点破。
他们心中也清楚,既然宇文化及作为宰相都暂时不点破此事,那必然是有其考量。
而且,帝驾刚回大兴城,或许也不宜立刻提及这些不祥之兆,以免影响。
“一群老狐狸……”
杨广若有若无的扫视着殿内文武百官,却也没有直接点破,只是点了点头道:“宰相做得好。”
但紧接着,他便是话锋一转:“朕此次北巡,虽未至最北边,但也看到了不少东西。”
“这一次,边关点燃了烽火,朕听闻游骑伤亡不小!”
“政事堂要多关注边州的情况,及时调拨粮草、军械,务必确保边军将士的后勤无虞,不可让异族越雷池一步!”
“臣遵旨!”宇文化及躬身应道。
“另外……”杨广顿了下,缓缓说道:“朕曾答应过玄天府的沈墨渊,要将玄天府列入金册之中。”
“玄天府如今虽然势微,但底蕴还是在的,政事堂尽快拟定文书,昭告天下。”
大隋有着海纳百川的胸襟,因而对九州之中的道统,还是比较包容的。
其中,有一本金册记录着九州各大道统名录与敕封,名为‘九州道典’,始修于开皇元年。
“臣遵旨!”宇文化及再次应道。
“洛州那边……”
杨广又提起洛州之事,轻声道:“如今李家、王家等都已被连根拔起,虽有洛州府衙处理后续事宜,但朕还是有些不放心!”
“更何况,水神邸事关重大,政事堂这边还是要派人前去坐镇,确保万无一失。”
闻言,宇文化及沉吟片刻,说道:“陛下,臣举荐愚弟宇文智及前往洛州。”
“愚弟心思缜密,办事稳妥,定能不辱使命。”
杨广目光微凝,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叩:“唔,他倒是个合适人选。”
“那便依宰相所荐。”
“臣多谢陛下信任!”宇文化及躬身拜谢。
随后,杨广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缓缓说道:“此次北巡,朕亲眼目睹了龙祸对黄河两岸百姓的危害!”
“渭河龙王姬云为祸一方,视人命如草芥,纵容龙子、龙孙为祸,肆虐乡里,致使千里赤地,白骨盈野!”
“如今,姬云已死,渭河水系空缺!”
“朕决定将渭河水系从龙族手中收回,由朝廷任命一位大臣前去执掌渭河水系,治理水患,护佑黄河两岸的百姓!”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顿时一片哗然。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与迟疑。
渭河水系极为重要,乃是黄河的一条分支,若是能执掌在手,无论对个人还是大隋皇朝,都是有着极大的好处。
只是,渭河水系的权柄可是从上古时期流传下来,历来都是由龙族或神祇掌控,人族从未染指。
现在杨广竟然想打破这千百年的传统,将渭河水系收归朝廷管辖,实在是有些……让人意外。
“陛下,此事未免有些不妥……”牛弘迟疑了一下,想要开口劝阻。
可在这时,宇文化及却是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说道:“陛下圣明!”
“渭河龙王姬云昏聩无能,纵容龙子、龙孙为祸已久,早已不配执掌渭河水系!”
“如今,陛下率水师将士将其斩灭,收归渭河权柄于朝廷,由陛下任命大臣治理,方能护佑黄河两岸的百姓!”
“请陛下放心,政事堂会尽快拟定出合适的人选名单,呈于陛下御览!”
作为杨广一手提拔起来的宰相,宇文化及的立场极为坚定。
无论杨广做出何种决定……他都会全力支持。
这也难怪伍建章一直看不惯宇文化及,甚至是轻蔑的称他为‘佞臣’。
殿内,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有些暗暗咬牙。
这老东西倒是会拍马逢迎……可要收归一方水系权柄于朝廷掌控,又岂是如此容易的?
“宰相说得好!”
杨广对宇文化及的态度很是满意,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此事就这么定了!”
众人只得无奈的拱手拜礼:“臣等遵旨!”
杨广的态度坚决,又有宇文化及这个宰相支持,他们即便有异议,也只能咽回肚子里去。
“朕还没回来之前,就听说大兴城这段时间不是很太平!”
在处理完北巡相关的事宜后,杨广的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空幽起来:“诸卿是否能与朕说说……可有此事?”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沉默不语。
“回陛下,确有此事!”
宇文化及心中一凛,知道杨广已经知晓了此事,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自半月前起,大兴城外便是陆续出现诡异之事!”
“臣本想等陛下歇息一下后再禀告……”
“说!”杨广淡淡的打断,掷地有声的道。
宇文化及见状,心头一震,随后便是说道:“最初是有百姓在城外官道上发现一伙行为诡异的府兵……”
宇文化及所说与之前杨广知道的,几乎大差不差,唯独是多了更多的细节。
比如,大兴城外流传的诡异传闻,不只是阴兵过境、百姓消失和雍州府衙的修士失踪。
还有传闻称有人在城外看到了死人从坟中爬出来,疑似死而复生;还有穿着前朝官服的鬼神拦住马车打听今夕何年……等等!
“此外,城中也不太平凡,大兴善寺的僧人近日也是接连失踪。”
宇文化及顿了顿,补充道:“如今,整个大兴城被一股诡异的阴云笼罩,人心惶惶,流言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