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秀慧学堂出来,已是夕阳西斜之时,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染成一片金色。
孟青四女极是知趣,与郭芙和欧羡道了别,便相携离去。
她们可是看着郭芙对这位兄长的日思夜想,此刻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话,谁也不愿在这时留下来碍眼。
见姐妹们走远,郭芙立刻攥紧了欧羡的衣袖,仰脸道:“哥哥,咱们走回去,好不好?”
欧羡看着她眼里闪着光,含笑点头:“好啊!听芙芙的。”
“嘿嘿,哥哥最好了!”
两人沿着渐次亮起灯火的长街,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郭芙看了一眼欧羡的步伐,自己跟着调整了一下,两人便步调一致了。
她不由得嘻嘻一笑,没发现两人身后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交叠在了一处。
“哥哥,你是几时到的兴元府?可回过家了?”郭芙憋了一肚子话,此刻终于能细细的问了。
欧羡闻言,声音平和的回答道:“午后进的城,先找到了郭宅,见到了师娘,听说你还在学堂,便寻了过来。”
“呀!”
郭芙轻呼一声,脸上露出些懊恼之情道:“本该是我去接哥哥的!上回使节团来,我便早早去了,可那位欧阳大人说,哥哥并未随团南返。”
欧羡侧头看她,温言解释道:“嗯,那时我另有些紧要事务待办,便与他们分作两路了。”
“原来是这样。”
郭芙恍然,接着便笑眯眯的说道:“不过,哥哥能在我的生辰前赶回来,我就很高兴了!”
欧羡看着她明媚如春的笑颜,心头暖意融融,故意问道:“我托人带回的那口箱子,芙芙可曾打开瞧过?”
“没有呀!”
郭芙摇头,答得理所当然:“那是哥哥的东西,自然得等哥哥回来,亲手打开才好。”
她顿了顿,有些好奇的问道:“里头是有给我的生辰礼么?”
“是啊!回去之后,我拿给芙芙。”欧羡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
“哥哥送的,肯定是顶好的!”
这时,秋日晚风拂过街面,带来些许炊烟与食物隐隐的香气。
身旁车马行人络绎,喧哗声却仿佛隔了一层,唯余兄妹俩的絮絮叨叨。
欧羡听着她叽叽喳喳说着学堂里的趣事、汉中城的新鲜变化,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可惜,路程总有走完时,当两人走到巷子口时,周大娘正要打招呼,看到郭芙笑得那么开心,便生生忍了下来。
直到看见郭芙亲昵的带着那少年进入巷子里,她才好奇的走到隔壁馄饨店,询问道:“老李,今日跟郭姑娘一同回来的那个郎君,是哪里人啊?”
卖馄饨的老李同样是一位江湖中人,只是在战场上被受了伤,才退下来开了这家馄饨店过活。
听闻周大娘之言,他抬头一看,咧嘴笑道:“我也不知,不过郭姑娘带他回了家,咱们就不用担心了。这世上,没人能骗过黄帮主的眼睛。”
周大娘一想,好像也是这个理,可心里头还是有些担忧,毕竟郭姑娘那么单纯。
正想着呢!
一阵马蹄声传来,两人扭头看去,就见郭靖骑着飞云锥回来了。
周大娘立刻便要上前行礼,还好馄饨李反应快,一把拉住了周大娘道:“你别掺和,现在郭大侠也回来了,你还担心个啥?哪个宵小之辈敢在郭大侠面前闹腾?”
两人正纠缠着,郭靖已经拐了个弯,走进了巷子里。
郭靖回头看了一眼馄饨店,对一旁的时通吩咐道:“一会儿你去问问,老李和周大娘是不是遇着难处了?若是,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是,小的一会儿去。”时通利落抱拳应下。
郭靖微微点头,翻身下马后,将缰绳交给迎上的仆役,步履沉稳如常的朝宅内走去。
门房见他回来,快步上前,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禀报道:“郎主,大喜事,大公子回来了,午后便到了家!”
“好,我知道了。”
郭靖脚下未停,只朝门房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听闻一件寻常家事。
可他径直穿过庭院后,步伐明显比平日快了许多。
一踏入花厅,第一眼看到了自己那聪慧的大徒弟,郭靖不禁脚步一顿。
“师父,我回来了!”欧羡站起身来,抱拳行礼道。
“哈哈哈……好!好!羡儿!”
郭靖忍不住大笑出来,他大步流星上前,一双大手重重拍在徒弟肩上,又顺势握住他臂膀,仿佛要确认真实。
上下打量着大徒弟,郭靖眼中满是欣慰,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让师父好好看看……嗯,结实了,神光也足了,这一趟,是真历练出来了!”
欧羡微笑着说道:“多亏了师祖保护,我才能在漠北来去自如。”
郭靖闻言,朝着洪七公抱拳道:“多谢师父,一路辛苦了。”
洪七公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道:“嘿嘿...与其说这些,不如直接给老叫花一口好吃的来得实在。”
“七公放心,今晚我亲自下厨,一定让七公吃好喝好。”黄蓉立刻开口道。
“那感情好!”洪七公听得这话,立马喜笑颜开。
“那诸位先在花厅聊着,我去准备。芙儿,你随我来。”
黄蓉说罢,带着郭芙起身前往后厨,让郭靖留下来与众人聊天。
洪七公看着郭靖神华内敛、宝相外宣的模样,心中很是震惊,但想到花厅内还有外人,便生生忍住了没问。
郭靖坐在主位之上,询问起了欧羡这段时日的经历来。
欧羡自然没有隐瞒,从为辅广办理丧事,说到与杨过一同下潭州,认识了一群潭州少年,还参加了一场婚礼。
接着,说到了两人在潭州分别,杨过南下往大理而去,寻找一灯大师,自己则往东而行,与朝廷使团汇合,一同北上入蒙古。
“我们一路北行,所到之处,若兵荒之后,则骸骨遍野。城市之中,则市井萧条,草莽丛生。河北、河东,郡县尽废,荆榛千里,人烟殆绝。”
“我救助了一些人,才知民间斗米值银一两,贫民多食草根、树皮、野菜,至有父子、夫妇相食者。”
“饿殍盈路,枉死者...不计其数...”
随着欧羡话音落下,厅中一时静极,仿佛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大武小武已是面色发白,眼神震动,他们自幼长于大理,父亲虽然疯癫,但好歹是太上皇的徒弟,衣食住行自然不缺,之后母亲身死,又遇上郭靖、黄蓉,也不曾在生活上亏待了他们。
所以他们知道北地战乱,却不想居然乱成这般模样。
郭靖一直垂目静听,宽厚的肩背如山峦般沉稳,可搭在扶手上的手,此刻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良久,他才缓缓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羡儿,你亲眼所见,便是我等不惜性命也要守住的缘由。今日汉中之安稳,便是要让我大宋蜀地的千万百姓,免受此等荼毒。”
“可是师父,”欧羡抬头看向郭靖,语气凝重的说道:“长江上下,黄河两岸,皆我汉家故土。如今我辈隔江坐视同族于北地水火中煎熬,岂能……岂能心安理得?”
他稍稍一顿,才继续道:“若论国用财赋,我朝农桑繁盛,百工精巧,市舶通达,货殖繁盛。江南之地,为天下财富所出之根本。更兼朝廷纲纪严整,赋税有度,府库之厚,远迈前代。”
“反观蒙古,本为草原游牧,不事生产,其国用多依赖于劫掠征讨与强取豪夺,财计粗疏,如同杀鸡取卵。直到近些年,才仿汉制略立税课,但其根基浅薄,如今依然以刀兵之威慑强行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