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山谷间的雾霭,龙女寨却逐渐热闹起来。
祭司往火塘中新添松柏枝桠噼啪作响,一阵浑厚芦笙之音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像在吟诵这片群山亘古的记忆。
杨过推开木窗,薄雾如流动的轻纱,掩映着一幅生动的画卷。
寨民们无论长幼,皆已身着最隆重的节日盛装,妇人们的百褶裙褶裥深深,男子的对襟衣上,每一颗盘扣都像是精心擦拭过一般。
少女的银饰在微熹的天光中流转着柔和光华,随着人们轻盈的步履,发出清越的叮咚之声。
黄香头戴凤冠银头饰,欢快的走过来,拉起杨过的手道:“子逾哥哥,仪式就要开始了,你随我来!”
杨过还没应,就被黄香拉着进入了人群。
而黄道三身穿百鸟衣、手持骨杖,走在人群的最前方,其身后便是两位身穿芒篙蓑衣的祭司。
在黄道三的引领下,人群逐渐汇聚于夯土鼓坪。
此刻的祭坛之上,雪白软糯的糍粑堆叠如丘,寓意团结富庶。
五色糯米饭天然染就,代表丰衣足食。
再往上,便是猪、牛、羊三牲。
这时,祭司一手拿着司刀、一手拿着竹筒,边跳着奇异的步伐,边用古老的音调诵念祝祷。
杨过听不懂唱得什么,但看大家专注的模样,也跟着上了心。
祭司围着篝火一阵唱跳后,将手里的竹筒扔进了火里。
火光跃动,青烟袅袅,直上苍穹。
祭司似乎在通过这种方式,向上天的神灵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待到竹筒完全燃烧起来,另一名祭司捧着一对一尺长的杯筊往空中一抛。
“啪嗒”一声,一正一反,是为“顺筶”!
黄道三见状,大喊道:“来年,吉!”
一众百姓闻言,纷纷兴奋的喊道:“吉!”
紧接着,男人们聚在晒谷场旁的空坪,准备合力宰杀年猪。
黄道三一手按住猪首,一手按住猪腹,仅凭一人之力,便将一头两百斤的山猪按得动弹不得。
寨子里的杀猪匠上前,铁刃落处,热血喷涌而出,木盆接血时,要撒一把糯米,是苗家讨五谷丰登的吉兆。
再看溪边的青石板上,女人们围坐成圈,清洗着堆成小山的菜蔬。
酸笋剥去老壳,田鲤刮鳞去腮,糯米淘得雪白,一片欢声笑语。
待到暮色降临时,最传统的苗家长桌宴正式开始。
黄香带着杨过与白飞絮赶到时,就看到那长桌顺着吊脚楼的廊台摆开,竹桌铺着芭蕉叶,碗碟是粗陶的,盛着各色各样的苗家美味。
“杨兄弟,这边来!”
黄道三笑着将杨过与白飞絮引至长桌正座,身旁是寨老与祭司,他们都听黄香说起过杨过二人,所以见面之时礼貌的拱了拱手。
这时,黄道三端起酒碗站了起来,在场众人见状,纷纷安静了下来。
只听得黄道三唱道:“第一碗酒,敬给山里的祖先,敬给守家的‘然’(神灵)。请保佑我们的火塘永不熄灭,像山涧的泉水长流不断。”
围坐的寨民们跟着高声应和道:“呀——呼!”
黄道三继续唱道:
第二碗敬同乡,旧年账,随雪融山岗。
孩子们,莫低头!
苗家新年不背旧账。
但是孩子,你要记住。
雪化了,路总会露出来,借来的种子,秋天要还回更多的谷粒,这样寨子才能年年有余。
我不是催你,我是告诉你,来年开春,当布谷鸟叫第一声的时候,我会在坡上最大的那棵枫树下等你。
不用带钱,带上你的力气和心。
我的牛老了,需要一双年轻的手,帮我翻开三亩硬土。
你的汗水滴进土里,就是最好的利息,比任何银钱都金贵!
唱完后,黄道三一口闷下碗中酒。
寨子里的年轻人纷纷端起酒碗,朝着大寨主遥遥一敬,同样一口闷下。
这就表明,他们会听从大寨主的话,来年开荒新的土地。
杨过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心中感慨,这寨子里的人果断团结。
而随着祝酒词唱完,便可以正式开吃了。
酸香诱人的酸汤鱼,汤汁乳白。
自家熏制的腊肉,透明如琥珀。
还有风味独特的血肠、洁白软糯的糍粑,都让杨过赞不绝口。
时不时有其他寨子的当家人上前敬酒,黄道三都会向他人介绍一番杨过。
杨过这个才到融水的新人,就这么成了中原武林年轻一代的俊杰,让不少苗家寨子记住了他。
喝了不知道多少碗甜酒,杨过都觉得有些脑子犯晕了。
这时,一阵铜鼓的敲击声传了过来,接着便是芦笙的伴奏声。
就在杨过疑惑的时候,黄香跑了过来,拉起杨过说道:“子逾哥哥,我们去跳踩堂舞呀!”
杨过脑子嗡嗡的,听到是跳舞后,连忙说道:“跳舞?我不会啊!”
“不会没关系,我教你,很容易的。”
黄香拉着杨过的手,蹦跳着拉入舞阵。
杨过有些醉了,脚步笨拙,踩错了鼓点,惹得姑娘们一阵欢笑,他不觉得窘迫,反倒感觉这个步伐很有意思。
不过片刻,杨过便学会了黄香教他的动作,三步一踢、摆手转身、跳转蹲踢,跳得有模有样......
第二日上午,杨过被阳光照醒,只觉得头晕脑胀。
这苗家甜酒喝起来没感觉,事后倒是挺醉人的。
这时,房门被推开,白飞絮端着热水盆走了进来。
见杨过醒来,便调侃道:“日过三竿,杨少侠总算醒了。”
“白姑娘...”
杨过勉强坐起身来,讪笑着说道:“昨日太高兴,一时忘了神,多喝了些。”
白飞絮把水盆放在床边,递给杨过热毛巾时,说道:“你醉酒之后,喊欧阳锋这个名字喊了九十八次。”
杨过神情一凝,缓缓道:“欧阳锋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还有一个大哥,你叫了七百八十五次。”
“诶?!”
“哈哈哈...”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黄道三阔步走了进来。
他见杨过已醒,便洪声道:“杨兄弟醒了?正好,今日咱们接着喝!”
杨过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苦笑着拱手道:“多谢大寨主盛情,我实在不胜酒力,这会儿脑袋还隐隐作痛,怕是不能再陪大寨主尽兴了。”
黄道三闻言也不勉强,大手一挥,洒脱道:“那杨兄弟便好好歇着,需要什么,随时开口。”
杨过顿时心念一动,顺势道:“说到这个,我确有一事,想劳烦寨中兄弟帮忙。”
“哦?杨兄弟但说无妨!”黄道三爽快的应道。
杨过便解释道,自己接下来要前往大理拜访一灯大师,先前在济世药铺得苏掌柜赠了不少上等茶叶,加上黄道三所赠的美酒,携带诸多礼品长途跋涉,颇不方便。
因此,他想请寨子里几位兄弟,帮忙将这些东西先送往嘉兴。
黄道三听罢,毫不犹豫的点头道:“此等小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挑七八个稳妥的弟兄去办。”
杨过忙道:“自然不能让兄弟们白跑一趟,酬劳必定丰厚。”
黄道三哈哈大笑:“杨兄弟客气了!你是我龙女寨的贵客,这点忙算得什么!”
事情安排妥当后,杨过又在寨中盘桓了两日。
这两日里,黄道三每日与他谈天说地,聊江湖轶事,倒也投契,只是杨过去意已定。
第三日一早,他整顿行装,与黄道三辞行。
黄道三虽有不舍,却没强留。
他亲自送他出寨,一路走到寨门外的山道上,才驻足抱拳说道:“杨兄弟,此行保重。若见到一灯大师,便代我黄某人问一声好。”
杨过郑重抱拳回礼道:“大寨主放心,话一定带到。这些时日多有打扰,就此别过。”
“江湖路远,来日再会!”
说罢,黄道三站在寨门前的高处,目送杨过沿着山道渐行渐远。
却不想,杨过才走出约莫两里地,前方道旁一株老松后,忽地闪出一道窈窕身影,笑盈盈的拦在了路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