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欧羡应约在老地方见到了耶律燕,将昨日借的银钱还给她后,又借口要给家中亲人购买礼物,请她帮忙参考一下。
耶律燕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询问道:“欧使节家里有哪些亲人啊?”
“有师父、师娘,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一位大师公、一位太师父、一位师祖...”
想了想,欧羡又补充道:“还有两个要好的妹妹,和一位结拜兄弟。”
耶律燕闻言,笑着问道:“所以要准备十份礼物,对吧?”
欧羡笑道:“多准备一些吧!万一遇上哪个好友串门,没礼物的话,多少有些尴尬。不过,要十份特别些的。”
耶律燕略一思索,便道:“这个不难,女子所喜,莫过于各色宝石珠玉。波斯来的红玉髓、天青石,于阗的羊脂白玉,制成项链、耳坠,最是雅致。若是年长尊亲,镶嵌松石、珊瑚的金饰或护身符,亦庄重得很。”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爹爹说过,男子赠礼,重在实用。北地贵族惯用的象牙制品,镶嵌银饰的马鞍角件,辽东来的老山参、高丽的上品皮革,皆是佳选。若遇尚武之人,大马士革的弯刀、蒙古的良弓,都是很好的选择。”
欧羡听罢,连连点头道:“还是耶律姑娘考虑周全,那就有劳了。”
“跟我来!”
耶律燕熟门熟路,先带着欧羡去了一家回商珍宝店,帮助欧羡细细挑选了各种宝石饰品十余件。
随后,又转至售卖北地猎获与兵器的棚区,欧羡选定一副象牙雕花鞍桥角片、五匣辽东老参、黑貂皮、狼裘若干。
最后,去了一家突厥匠铺中,相中一柄刃纹如星的乌兹钢短剑。
在等待店家打包之时,欧羡便询问起钦察汗府的事情来:“耶律姑娘,钦察汗府抓到凶手了么?”
耶律燕摇了摇头道:“哈拉和林这么大,哪有那么容易就抓到啊!”
欧羡故作随意的问道:“昨日我看那怯薛戍卫百户对钦察汗府的事情似乎也没那么上心,莫非还有别的缘由不成?”
“此事说起来有些麻烦,我爹爹也在为这个而头疼呢!”耶律燕叹了口气,似乎不愿意多说。
欧羡笑了笑,说道:“唐太宗曾言,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其实许多事情,历史已经告诉我们答案了,不是么?”
“那这个可复杂了...”
耶律燕想了想,便细细与欧羡说来。
准确来说,窝阔台与钦察汗府的关系一直就不怎么滴。
铁木真有四个嫡子,分别为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
其中术赤作为长子,理应是最合适的继承人,但他的血脉却是一个问题。
铁木真创业之初,蔑儿乞人为了报复从前的旧恨,曾洗劫过他的驻地,掳走他的妻子孛儿帖,并将她配给部民为妻。
后来,在克烈部的王汗的帮助下,孛儿帖得到了解救,于归途之中生下了术赤。
而术赤一词,在此后的蒙古语中,便有了‘刚刚到来的客人’之意。
期初,铁木真对术赤还算不错,但随着察合台、窝阔台、拖雷三人成长,他最看好的儿子变成了窝阔台,最宠爱的儿子则是拖雷。
四兄弟之间的关系也不怎么好,察合台曾当众称术赤为‘蔑儿乞野种’。
这种矛盾并没有因为术赤的早逝而消亡,他的儿子拔都继承了的庞大封地,同时继承了与窝阔台系的矛盾。
拔都作为实力最强的宗王,被窝阔台任命为长子西征的统帅,其长子贵由等人为拔都麾下将领。
但贵由并不服拔都,在西征期间的宴会上,贵由与察合台之孙不里公开辱骂拔都,称其与自己身份同等,不配先饮酒,并嘲讽拔都家族血统。
窝阔台得知后,严厉斥责了儿子贵由,并明确支持拔都,宣布‘野外的事由拔都掌管’。
尽管窝阔台努力维持双方体面,但也只是表面体面罢了,蒙古贵族们都知道,双方的关系已经彻底破裂,距离剑拔弩张只有一步之遥。
说罢,耶律燕看向欧羡问道:“欧使节,你且说说,史书上可有先例?”
“有的。”欧羡点了点头道。
耶律燕顿时瞪大了眼睛,这种事情也有先例?
“《史记・晋世家》之中,记载了曲沃代翼之事。”
接着,欧羡便说起了这件事:
曲沃作为晋国小宗封地,经济、军事力量逐渐超过了国都翼城的大宗,形成两极对立的情况。
周天子多次试图调解,甚至派兵干预,但都因曲沃势力强大而收效甚微,仅仅只能维持表面上的宗法秩序。
此后,历经桓叔、庄伯、武公三代,曲沃小宗与翼城大宗爆发多次战争,双方都伤亡惨重。
最后曲沃武公攻入翼城,杀死晋侯缗,彻底取代大宗,并将掠夺的珍宝献给周天子,换取合法性承认。
而武公成为晋武公后,推行去公族化政策,为晋国后来的三家分晋埋下隐患。
说完,欧羡看向耶律燕道:“你看,如今拔都是最强盛的宗王,声望极高,这一点是不是与晋国小宗很像?”
耶律燕有些迟疑的问道:“所以,欧使节的意思是...拔都系与大汗最终会决裂?”
欧羡笑了笑,“也不一定,毕竟蒙古国有中书令在,他熟读中原史书,必然有所警觉的。”
说罢,欧羡取出一方锦盒,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条波斯细金花丝缠绕镶嵌的红宝石项链。
他将锦盒递向耶律燕,温和的说道:“耶律姑娘,这两日多蒙照拂,感激不尽。我身无长物,唯此异域小饰,聊表寸心,请姑娘勿推辞。”
耶律燕微微一愣,目光在项链与欧羡脸上流转一圈,笑着抬手将一侧长发拢至耳后,颈项微倾:“欧使节…可否为我戴上?”
欧羡明显顿了一下,他取出项链,研究了一会儿,有些尴尬的说道:“这个...该怎么解开?”
耶律燕见他这般憨厚,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接着,她拿过项链,自行熟练的戴好,指尖轻抚过垂于锁骨间的宝石,抬眼望他,“好看么?”
欧羡神情真诚的说道:“宝石与美人相得益彰,物华衬人,人亦增辉。”
“这话中听。”耶律燕唇角扬起,坦然受之。
欧羡想到这少女今后的经历,还是开口提醒道:“耶律姑娘,他日得空,记得来大宋寻我。”
耶律燕看着欧羡,眸光凝凝的问道:“以什么名目呢?”
欧羡想了想,一本正经的说道:“在哈拉和林,耶律姑娘是我的人脉。在大宋,我是耶律姑娘的人脉。”
顿了顿,又补充道:“切记,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南。”
耶律燕见欧羡神色这般认真,便点了点头道:“好,我记住了,我的宋国人脉!”
两人道别后,欧羡回到营地,第一时间便找到了徐霆。
两人进入帐篷后,他便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一道出。
徐霆听得目瞪狗呆、冷汗直流。
啥玩意儿?
蒙古最强宗王的儿子,联合黑衣大食,准备在那达慕大会上刺杀大汗?
嘶!
“你确定么?”徐霆有些不放心的问道。
欧羡神情认真的点了点头:“十之八九,如今唯一不能确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不知道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徐霆忍不住站起身来,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好几圈,然后看向欧羡问道:“以景瞻的想法,我们应当如何?是帮助黑衣大食,还是告知蒙古大汗?”
欧羡平静的分析道:“黑衣大食与我朝相隔万里,无共同边界、无军事同盟,所谓‘帮他们’,不过是利用黑衣大食搅乱蒙古后方。一旦刺杀成功,蒙古汗位空虚,宗王们必然爆发内战。但内乱平息后,新汗为转移矛盾、凝聚人心,第一个报复的,必然是我朝与黑衣大食。”
“告密确实能换来蒙古大汗一时的感激,甚至可能获得一些贸易、边境的小让步。但待蒙古大汗平定刺杀阴谋后,会立刻腾出手来清算内敌,蒙古内部的矛盾解决后,还是会寻个由头继续南下。”
徐霆闻言,重新坐了回来,虚心问道:“所以,景瞻的想法是?”
欧羡缓缓道:“不露面、不沾身,全做不知,但我们也要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一旦黑衣大食刺杀成功,蒙古必然震怒,他们会不会屠杀使节团,无人能知。”
徐霆听后,沉思许久,才开口道:“景瞻言之有理,这样吧!那达慕大会第一日,我、你、师仁都要参加。此后,你和师仁留在营地内,若蒙古失控,你二人立刻带领弟兄们回国。”
欧羡却果断摇头道:“不,我带时通兄弟去那达慕大会,徐大人告病,与师仁兄、杨制使、彭忠、周武四人一同留在营地,若发生意外,我让时通兄弟回去通知你们,你们即刻离开。”
说着,欧羡盯着徐霆继续道:“徐大人识路,有草原、荒漠求生的经验,只有你才能保障带着弟兄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