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如今正是大蒙古国如日中天的时候,也是蒙古贵族们最在乎颜面的时候。
欧羡不再看那百户,径自下马,开始逐步安排各项事务。
周围别国使节窃窃私语起来,目光在大宋使节团与百户之间游移。
那百户骑虎难下,又驱赶不得,任由事态扩大则后果难料。
正僵持间,一骑飞驰而来。
来者是个年轻蒙古人,身穿右衽织金锦长袍、束玉质腰带、戴金锦暖帽,一看便知身份不简单。
他扫视现场,立刻明白大概,冷冷瞪了百户一眼后,快速下马,对欧羡抚胸行礼,用流利的汉话说道:“宋国使节息怒,下面人糊涂,弄错了人数。相邻尚有数帐,即刻便可收拾出来,供贵使安顿。万勿如此,伤了和气。”
欧羡这才转身,对那面色涨红的百户微微一笑,这才对着年轻的蒙古人拱手道:“原来如此,是在下误会了,那就有劳了。在下大宋使节团书状官欧羡,不知阁下是?”
“大汗怯薛必阇赤,勃古思。奉札鲁忽赤(断事官)之命,迎引宋国使节。”
“原来是勃古思大人。”
随后,在勃古思的协助下,大宋三百余人占据了站赤所近六分之一的帐篷。
没办法,就是人多东西多。
待一切安排好后,勃古思也要回去复命了。
欧羡亲自从他出去时,微笑着说道:“我与勃古思大人一见如故,也不知勃古思大人喜欢什么,便按照我汉人君子之交,赠朋友特产,以表心意,还请勃古思大人莫要嫌弃才好啊!”
说着,便从一旁的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包裹,递给了勃古思。
勃古思闻言一笑,接过包裹道:“如此便多谢欧大人了。”
送走这位蒙古贵族后,欧羡又巡视了一圈营地,确认无误后,才随便吃了些东西,便回到自己的帐篷里歇息。
别说,这灰毡大帐看着一般,睡在里面却很是温暖,以至于第二日,欧羡睡到辰时过半才起身洗漱。
出了帐篷后,看着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欧羡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隔壁帐篷的欧阳师仁也走了过来,看着大草原,不禁缓缓道:“看到如此景色,我才明白北朝所写的‘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是何等模样。”
欧羡闻言,随口吟道:“放马大泽中,草好马著膘。”
“哈哈哈,贴切!贴切!”欧阳师仁亦是大笑。
二人谈兴正浓,索性信步出了宋国使团营地,欲观览诸国使节风仪。
未行多远,却见一人早已候在道旁。
此人头戴黑漆儒巾,身着紫文罗窄袖袍,腰系红鞓犀带,下配素白阔腿裤,形制与大宋迥异,正是高丽官服。
见二人出来,他立刻上前拱手,汉语略带东国口音道:“高丽国贺正副使、起居舍人宋彦琦,见过宋国使节。久慕风仪,特来拜会。”
欧羡与欧阳师仁相视一眼,旋即整容还礼。
欧阳师仁道:“大宋国信副使欧阳师仁,有幸得会。”
欧羡亦道:“书状官欧羡,见过宋舍人。”
不过帐外不是说话的地方,欧阳师仁与欧羡干脆邀请宋彦琦入内一叙。
三人进入宋国帐篷后,相互寒暄几句,言谈间方知,高丽与蒙古渊源极深。
嘉定十二年,也就是1219年,蒙古协助高丽平定转进高丽的反蒙契丹遗民,并与高丽结成兄弟之国。
此后,蒙古连年遣使向高丽索取岁贡。
直到六年后,因蒙古使臣著古与被杀而使两国关系中断。
绍定四年,窝阔台所派的蒙军以杀使事件为由入侵高丽。
绍定五年,因不堪蒙古的压迫而迁都江华岛,地方官民转移至山城或海岛,长期抵抗蒙军。
平端二年,蒙军已经攻占高丽龙岗县、凤州、海州、洞州、九月山城、慈州、归信城、金山城、金洞城等地,最远打到庆尚道庆州,也就是高丽的东京,一举烧毁新罗遗物皇龙寺九层塔。
换句话说,从绍定四年到平端二年,这短短的十五年里,蒙古人先后灭了西辽、花剌子模帝国、西夏、金国,还差点灭了高丽。
攻占的领土达一千一百万平方公里,其疆域范围西至中亚里海沿岸,东至整个东北及黄河流域,北抵西伯利亚南部草原,南达西夏故地,说一句幅员辽阔完全没问题。
“去年十二月,主上派出将军金宝鼎与在下一同出使蒙古,诉说高丽苦衷,恳求蒙古撤军,但被大汗拒绝,要求主上亲朝。”
说到这里,宋彦琦目光灼灼望向欧阳师仁,压低声音道:“高丽迫于形势,虽表面臣服,然国中血性未泯。若他日大宋王师北伐,高举义旗,我高丽愿为内应,共击蒙古,以雪前耻!”
欧阳师仁闻言,心头剧震,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欧羡。
欧羡神色依旧平和,他略微沉吟,才缓缓道:“贵国苦衷,我等闻之恻然。蒙古恃强凌弱,非止高丽,天下苦之久矣。”
接着,他话锋一转,继续道:“然国之大事,在戎在祀。我朝官家与朝廷宸衷独断,战和之策,非我辈使臣可以轻议。况高丽既与蒙古有舅甥之亲,世子又尚蒙古公主,此乃血脉之联。我朝远在江南,兵戈之事,恐难呼应。”
宋彦琦脸上希望之色稍黯,急切道:“欧阳副使、欧书状!此亲此联,实为桎梏,非高丽所愿啊!”
欧羡抬手,以示理解,微笑着说道:“宋舍人稍安,贵国诚意,我等心领。既言愿助一臂之力,何不先示之以诚?如今两国使团同在此地,耳目众多。若他日……贵国能于北地兵马调度、辽东虚实之际,遣一二心腹之人,传达情报于我朝边镇,岂不胜过万句空言?”
此言一出,宋彦琦目光闪烁,显然是在权衡。
欧阳师仁亦听出欧羡话中深意:既不拒绝,亦不承诺,而是将难题与考验抛回,索要一份实实在在的投名状。
宋彦琦沉默片刻,再次拱手,语气已与先前不同,多了几分郑重:“欧书状之言……确为老成谋国之论。此事关系甚大,彦琦需细思,亦需机缘。今日之言,出君之口,入我之耳,天地共鉴。”
欧羡微笑还礼:“自然。”
欧阳师仁突然开口道:“宋舍人比我等先到十余日,想来对这站赤所内各个国家使团有所了解吧?”
宋彦琦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道:“稍微了解过。”
欧阳师仁微笑着问道:“那可否劳烦宋舍人为我二人介绍一番?”
宋彦琦连连摆手,笑容可掬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于是,原本的两人结伴变成了三人行。
在宋彦琦引路下,欧羡与欧阳师仁这才注意到宋使营地被安置于站赤最敞亮乾燥的西南,可谓独得清静。
欧阳师仁与欧羡交换了一个眼神,此等安排,足见蒙古人对大宋实力的默认。
前行约两里路,方见另一处营地。
营中竖一深红三角旗,金线绣就的雄狮人立而吼,在漠风中张牙舞爪。
宋彦琦低声介绍:“此乃弗拉基米尔公国。去年三月,蒙古军破其都城,大公尤里二世战败北遁。此番来使,便是为了求和。”
欧阳师仁看了一眼欧羡,满脸都是茫然,什么弗什么哈吉米公国?
欧羡也一脸懵逼,这国家名字听起来好像跟斯拉夫人有关系,不知道是不是其中的某一个。
再行不远,又一营地现于眼前。
一面白底巨红十字旗猎猎飞扬,其形制过于鲜明,让欧羡不禁一怔。
红十字?!
宋彦琦适时介绍道:“此格鲁吉亚王国,居于太和岭之南。此前与蒙古数战,败多胜少,今亦是为乞和而来。”
欧阳师仁闻言微微点头,他只知道太和岭,格鲁吉亚啥的从未听说过。
三人继续前行,一面黑底旗帜跃入眼帘。
欧阳师仁停下脚步,抚须莞尔,从容道:“不想在此漠北之地,竟得见黑衣大食旌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