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斯泰尔来说,过去一年的经营状况,可以用一个简单的词来总结。
负债。
他几乎记不清自己有没有真正赚过钱,甚至算不明白账目——整个运营流程就像一个死循环:借钱、扩建生产线、卖出产品、还债,然后再借钱、扩新生产线。
在这样周而复始的滚动中,充足的睡眠对斯泰尔来说成了奢望。
每次躺在床上,他都觉得床底下埋着上百个炸弹,随时可能爆炸,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这段时间,他整个人憔悴了许多,头发也添了不少花白。
不知道这是卓尔血脉随着年龄增长开始显现的痕迹,还是长期焦虑熬出来的结果。
他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早年矿工生涯带来的肺病也让他时常咳嗽,被操劳耗尽了心力。
和斯泰尔的憔悴不同,合伙人托马斯看起来却反而精力旺盛了许多。
这段时间频繁的外出应酬、奔走周旋,不仅没压垮他,反而让他变得更加果断、更具魄力。
他看着愁眉不展的斯泰尔,直接吩咐道:“今晚你收拾一下,换身体面的衣服,跟我去参加一个晚宴,我们试着再拉一笔投资。”
托马斯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发出轻微的骨骼声响。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外面跑关系、应酬客户,全靠惊人的精力硬扛了下来。
斯泰尔却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绝望:
“拉投资又能怎么样?查森钢铁厂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请了专业的奇械师帮着改造生产设备,光是那台自动拉丝机,生产效率就比我们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我们这边还得靠人工拉铜丝,精度根本跟不上。最关键的是,他们的铜矿石原材料直接就是自家的矿场,上游下游全被他们垄断了,成本上我们根本没法比。”
他皱紧眉头,继续说道:
“我们生产的产品又贵又差,正规招标根本没我们的份。以前还能靠一些政府的小额订单勉强维持,现在市场上大家都在生产同类产品,我们连汤都喝不上。
“这时候拉来投资,怕也只够塞牙缝的……”
托马斯直接打断了半卓尔的絮叨:
“所以我们必须转型!”
他眼神锐利的说道:
“我已经勘察过了,现在幽暗地域有不少职业者在进行探索。他们需要大量定制化的装备,比如适配地下环境的兵器、探矿设备等等,这些需求都很精细,批量不大但利润很高。”
“查森钢铁厂擅长的是大规模工业化量产,在这种小批量定制化生产上,我们反而有优势。我打算以后就主打这个方向,先靠这个稳住局面,再慢慢拉投资扩大规模,这样应该能行得通。”
“那现在电线厂那边怎么办?”斯泰尔追问。
目前绿枝钢铁厂主要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农具车间,生产铁犁、镰刀等农具,偶尔接一些定制零件的订单;
另一部分是铜线车间,专门生产电报机和电线所需的铜线。
农具车间那边,技术好的铁匠都集中在那里;
而电线车间的技术门槛相对较低,那些技术不达标的工人都被安排在这边。但也正因为如此,电线车间的利润率是全厂最低的。
托马斯摇了摇头,语气果断:“电线车间肯定撑不下去了,只能走破产重组的路子。到时候把这部分资产清算变卖,重新整合资源,先把核心业务稳住。”
“按照贸易部那边颁发的商业规则,公司破产后,债务不会落到我们个人头上,这部分风险我们不用担。”
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
斯泰尔却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斯泰尔看着托马斯说道:“可这样一来,电线车间的工人不就都失业了吗?他们跟着我们干了这么久,就这么让他们丢了工作……”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托马斯毫不迟疑地打断他,“现在棕榈湾到处都在建厂,各个工厂都在招人,他们想找份工作并不难。再说了,执政大人的政策向来是鼓励就业的,真要是出现大规模失业,政府肯定会出面协调。”
“而且破产重组的时候,我们可以保留一部分技术好的工人,纳入新的业务中。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已经贷不到钱,产品也没有竞争力,该破产就破产,该重组就重组,没有别的选择。”
斯泰尔还想再说些什么,办公室的门突然传来“当当当”的敲门声。
两人的交谈立刻停了下来,托马斯沉默了片刻,沉声问道:
“谁?”
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是我,鲁道夫。”
听到这个名字,斯泰尔和托马斯对视一眼——鲁道夫是绿枝部落的老工人,从他们开办绿枝农具厂的时候就跟着干,算是厂里资历最老的员工之一。
斯泰尔站起身,打开了办公室门,旧看到鲁道夫带着几名工人站在门外。
“两位老板,你们都在。”
鲁道夫脸上带着几分拘谨,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开口道:
“快年末了,大家家里都等着用钱,手头都有点紧。
“所以我们想问问,之前加班的加班费能不能结一下?”
托马斯的面色瞬间铁青。
别说支付所有人的加班费,现在让他拿出超过4000贡献值的应急资金,他都拿不出来。工厂的账户早已空空如也,全靠之前的一点储备勉强维持日常开销。
不等托马斯开口,斯泰尔先站了出来,对着众人安抚道:“大家稍安勿躁,加班费我们会统计核实,过两天就给大家发下来。”
他心里其实没底——过两天能不能接到订单还是未知数,能不能凑够钱发工资更是渺茫,但他不能在工人面前露怯。
“过两天可来不及啊!”一名年轻工人上前一步,语气急切,“现在去采购年货正合适,到时候订单来了可就没空了。”
“老板,不用再统计了吧?”另一名工人说道,“加班表早就报上去了,财务那边一直压着不发,不就是等你们批吗?您这边点头,我们立马就能去领钱。”
财务那边哪里有钱?
这不过是把皮球踢过来了而已。
托马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站起身,一拍桌子:“我说过两天就过两天!你们听不懂吗?”
这段时间工厂的困境已经让他一肚子怨气,工人们此刻上门逼宫,更是点燃了他的怒火。他顾不上维持老板的体面,语气中满是不满,随时准备爆发。
办公室门口的气氛瞬间凝固,工人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再说话。
但现在是工闲时期,铜线车间本就没多少活,其他工人们此刻也都听到了这里的动静,有些人已经下意识的靠了过来。
“老板,”之前那名年轻工人壮着胆子开口,“厂里是不是已经发不出钱了?”
托马斯一愣,随即强装镇定地说道:“胡说什么!钱的事情你们不用操心,加班费要核实清楚,账目必须明明白白,不能有一点误差,这和厂里有没有钱没关系。”
“老板,就别硬撑了。”
鲁道夫此时却是站了出来,他推了下眼镜,语气平静的说道,“厂里生产了多少东西、进了多少原料,我们心里都有数。经营不好,我们多少也能猜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当初我们就劝过,不能这么扩张。
“那么大的生产线,就算拿到订单,后续的设备维护、原料成本都是巨大的负担,万一造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风险太大了。可您当时不听,执意要建生产线。”
“现在倒好,那些生产线都在那里闲置着,每天都在算折旧费,这可是笔不小的开销。”
老工人的话句句戳在托马斯的要害上,
“要是当初不盲目扩张,我们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托马斯的额头青筋暴起。
刚当老板时,他还能听进不同意见,可随着时间推移,他早已习惯了独断专行,哪里容得下人这样指责自己。
斯泰尔想上前打圆场,却被托马斯一个眼神制止了。
托马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冰冷地说道:
“你懂什么?这两个厂,几百号人,是在我肩上担着!
“要是不拿下那条生产线,资金链当时就断了!我们拿下生产线,至少还能多周转三个月,总比当时就倒闭强!”
工人们被他的气势震慑,没人再敢说话,但脸上的不满和疑虑并未消散。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语气稍缓:
“我说能把订单拉回来,就一定能!今晚我和斯泰尔就去参加晚宴拉投资、谈订单。一周之内,工厂必定重新开工!
“你们的加班费、奖金,账目上一分都不会少,等订单落地,立马给大家结清!这是我给你们的保证!”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虽然工人们心中仍有疑虑,但看着托马斯坚定的眼神,也只能暂时压下不满。
“那我们就再等一周。”鲁道夫代表众人说道,“希望老板说到做到,别让我们失望。”
托马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工人们慢慢散去,办公室门口终于恢复了平静,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斯泰尔看着托马斯,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周时间,我们真的能拉到投资吗?”
托马斯靠在椅背上,眼神疲惫:
“只能尽全力试试了。要是一周之内没有进展……就准备破产重组吧。”
……
可事情的发展远比预想的还要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