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正,京师皇城以南,大明皇家电报总局。
这是一座极其怪异的衙门。
没有传统六部那种石狮镇宅朱门铜钉的森严,整座二层红砖小楼的外墙上,如同爬山虎般攀附着密密麻麻,用桑皮纸和防水生漆包裹的铜线。
这些铜线一路向南、向东,消失在无尽的黑夜里。
值房内没有一丁点官僚机构特有的那股发霉卷宗味,空气中漂浮着的是刺鼻的松香,电池酸液的气味。
十几个穿着灰色制式的年轻报务员,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黄铜机器。
“滴——滴答——答滴答——”
电流转化而来的撞击声,急促冰冷且不知疲倦,像是在这古老帝国的心脏里跳动着一颗金属的心脏。
“译出来了!是天津的急电!加盖了司礼监双鱼水印的特级转送!”
一名报务员猛地扯下长长的纸条,因为过度激动,他的声音都在劈叉。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里间,将那张带着油墨香和静电余温的纸条,重重拍在了值班主事的桌面上。
半个时辰后,这份电文被快马踩碎了京城冬夜的薄冰,一头撞开了大明新闻总署兼皇家印书局的大门。
彻夜未眠的印书局里,原本以为今夜只是刊印些祥瑞、邸报常规的主官,在看清那张电文的内容后,手里的紫砂壶直接砸在了脚背上,滚烫的茶水浇湿了官靴却浑然不觉。
“停机……把明天的副版全撤了!把《大明日报》头版的所有铅字全部倒掉,重新排版!”主官尖厉的嗓音在轰鸣的印刷车间里炸响,“快!请上好的朱砂泥!去兵部和工部调印!天要变了!”
次日清晨,大雾锁城。
当第一缕晨曦挣扎着刺破雾霾时,成千上万份散发着浓烈松烟墨香的《大明日报》,已经随着隆隆的邮政马车,顺着笔直的官道,沿着刚刚解冻的大运河,如雪片般洒向了大明的每一个经脉节点。
从京师的崇文门,到扬州的徐凝门,再到广州的五羊驿,每一个官方告示栏前,皆是红绸高悬。
告示极其霸道地占据了全部视野,冷
那报纸头版的正中央,赫然印着车轮般大小的朱砂御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在其下方,紧挨着工部“巧夺天工”的大印,与兵部“节制四方”的虎符印。
其文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盖闻自古行舟,必待天风。龙王司水,飓风毁樯,千载以来,万民受困于波涛,王化难越于重洋。今大明承历代之正统,究格致之至理,夺天地造化之机,铸烈火为舟之骨。
有舰名曰燧人,去帆撤桨,不假风力。以精钢为腹,吞焦煤以生烈火;化清水为气,催机括而行雷霆。逆风可破千层浪,溯流如行平地川!
自兹以往,大明之海疆,不问天时;漕运之通达,不叩神灵。朕以火器强军,以机器定国。此乃天家神技,唯物之理,实大明万世不拔之基也。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在诏书的正文之下,则是现场记述。
以白描手法将天津港那尊钢铁巨兽的尺寸,不挂风帆逆水倒车的实况,乃至工部老匠人当场泣血顿首,百官跪拜的场面,写得入木三分。
……
江南大枢纽,扬州府,江都县衙前的大广场上。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黑压压的人群挤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新任扬州知府王元凯穿着崭新的绯色官服,亲自拿着个铁皮卷的扩音喇叭,就站在那张巨大的报纸下面,嘴皮子都快磨起了泡。
“父老乡亲们!报纸上的话太文雅,本官给大伙儿翻译翻译!”
王元凯扯着嗓门在风里嘶吼:“就是说,陛下让工部造出了一种船!这船不要帆!不怕逆风!不是靠人划,是靠肚子里烧煤烧水,用气顶着铁轮子走!前天在天津卫的大船在死水面上跑得比奔马还快,倒车比人转身还利索!”
“嗡——”
数千人的广场,仿佛被滚油泼进的水潭,瞬间炸裂。
市井百姓的反应比那些亲眼所见的官员更为直白更为本能。
“王老父母,您莫不是在说《西游记》里的法宝?”一个穿着短布衣的米客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喊道,“不靠风不靠桨,船怎么走?这水烧成气,就能顶得动那么大的船?这是不是有老道在底舱贴了神行符啊?”
“就是啊!哪有不用风的船?就算是龙王爷显灵,也还得刮阵龙卷风呢!”底下一片附和之声。
“放屁!”王元凯罕见地爆了粗口,他狠狠一指报纸头版上那鲜红的玉玺印记和两部大印,眼神凌厉得像要吃人,“这是陛下盖了玉玺的《大明日报》!是工部的大匠熬干了心血造出来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这叫机械!这叫格致之理!”
就在百姓们交头接、将信将疑,甚至有人忍不住嘀咕“妖法、邪船”的时候。
“锵——”
一阵刺耳的利刃出鞘声骤然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县衙广场四周,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些身穿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
领头的百户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阴沟水。
没有废话,没有说理。
两名缇骑如狼似虎地扑进人群,一把薅住刚才队伍边缘一个正在捻着胡须,神神叨叨说着“此乃吞吞海怪船,有伤天和,必生妖孽”的老算命瞎子,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空地上。
“啪!啪!”两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把老瞎子的牙槽抽出了血。
百户走到老瞎子面前,绣春刀的刀脊冰冷地拍在他的脸上,随后抬起头,环视四周,
“陛下有旨:此乃大明工部督造之国器!上面写了是生火煮水,便是生火煮水!谁敢再在街头巷尾造谣传谣,说什么妖物作乱、鬼神作法,一律按‘妖言惑众、意图谋逆’论处!”
“陛下不要你们懂这铁机器怎么转的,陛下只要你们记住,以后大明的船,不讲风水,只讲格致!”
“听明白了没有!”
暴力的背书,胜过千万句苦口婆心的科教。
那鲜红的官印,加上锦衣卫腰间明晃晃的刀,瞬间让所有想要往神鬼方向联想的百姓,生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百姓最淳朴的生存哲学就是:既然皇帝老子盖了印,还派了拿刀的杀才来作保,那这肯定不是妖怪,这就是皇上搞出来的神仙玩意儿。
……
恐惧被强权压下后,便是极其恐怖的民间二次传播。
扬州城西的一处三教九流汇聚的得月茶楼里,热气腾腾。
一个刚从北方押镖回来的退伍老兵,面前摆着一盘切牛肉,两角烧酒,此刻正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围在中央。
“老哥哥,你真在天津卫瞧见了?”一个年轻后生满眼冒绿光地问。
老兵一口闷了烧酒,用袖子一抹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唾沫星子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