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杀死领航者后,舰队里的人都叫我‘屠魔’。他们似乎觉得这是对我的赞美,而我不希望我的光辉,绑定在一个罪人身上,尤其,还是杀死休伯特大人的恶魔。”
“嗯……我应该说过吧,我已经原谅你了,关于只有你活着回来这件事。”
“是的,小姐。”
“那么,继续讲吧。”
“可是,没有什么好讲的了,”狄克道,“我成为骑士侍从后,就一直相伴休伯特大人左右,他牺牲后,我至少有一半时间待在你的身边。”
“那就讲讲成为我父亲侍从之前的事情。”
“那更是枯燥,”狄克道,“虽然我很晚才毕业,但其实我在沙漠骑士学院里的成绩一直很优异,以至于没有遇到任何挑战,没有起伏的故事,总无聊到令人昏昏欲睡。”
“那在这之前呢?”
“我应该跟你讲过,我的父亲也是贵族,只是早就没落,家中没有多少产业,身为末子的我,从未得到过父亲的关注,我除了练剑,就是练剑。”
佩姬却说:“嗯,就讲这段故事,越详细越好。”
狄克没有想到,佩姬会对这段往事感兴趣。
但这真的没有什么好讲的,但……
既然佩姬要听,好吧。
“布坎南家的封地,在本森戈壁,你知道的,小姐,那是一片贫瘠的地区,因此我们家很穷。
“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我是家中最小的人,也是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个。
“就像戈壁的普通家庭一样,手工产品乃是我家的主要经济来源。我家里有两名精通纺织的女仆。
“但说是女仆,却从来没有照顾过布坎南家的任何人,相反,我的母亲甚至需要亲自为她们准备食物。
“她们两人所需要做的,就是不停的生产布匹,我的母亲也时常加入她们,后来就是我的姐姐。
“小姐,如果我是个姑娘,也许我也要成为她们中的一员,这种事情,想想还挺恐怖的。”
“嘿嘿……”佩姬似乎偷笑了几声。
“但其实我的父亲肯定是如此期盼的,他总是苦着脸盯着我瞧,甚至时常叹气。”
佩姬道:“要个女儿有什么好的,要嫁出去还需要一笔不菲的嫁妆。”
“迎娶同样需要礼金,”狄克道,“还需要为子嗣置办产业。布坎南家的地产必然要全部留给我大哥,因此父亲得想办法帮我二哥谋一处住所。
“当我跟我父亲说,我打算当一名骑士时,你不知道他有多开心,这意味着他不再需要为了我的未来操心。”
“还真是……计较。”
“你不懂,小姐,小贵族跟普通人比,强不了多少,偏偏贵族的头衔,又令人必须讲究做派,因此我到底体谅我的父亲,他不得不计较。”
“嗯,你继续。”
“我的大哥比我大九岁,而二哥则大我六岁,我跟他们的年龄差距有些大,因此他们从来不肯带我。
“虽然只是个没落贵族,但贵族家的男孩子都得练剑,因此我的两个哥哥也会练习武艺。
“我们家没有教官,因此都是父亲教导我们,而他的武艺,也是他的父亲传授的。
“但回想起来,这些武艺除了锻炼身体以外,根本没有任何实战价值。不过,那时我们都对此事很上心,每个男孩子都憧憬成为骑士。
“练习总是枯燥的,我哥哥们因此经常切磋,打发时间。那时他们总是很开心,因此我也想要加入他们。
“可他们嫌我太小,不肯带我,直到我八岁时,已经稍微有点体格了,他们答应跟我较量一番。”
“你赢了,”佩姬说出了答案。
“你说对了小姐,那时我大哥十七岁,而我的二哥十四岁,”狄克回忆着,“那是我们第一次对战,也是最后一次。
“我当时已经做好了被他们打伤的准备,却没有想到,他们的剑法竟然如此迟钝。他们根本打不到我,而我却总能抓住他们的破绽。
“当然,我并未掌握什么高深的技法,只是,出于本能而挥剑。大哥和二哥的喘气声越来越大,他的神情也愈发严肃。
“直到我的父亲打断了我们,父亲夸赞了我的天赋。但那时哥哥们看我的眼神,却乖戾如同被吵醒的狗熊。”
“他们嫉妒你,”佩姬评价。
“也许你说得对,但我没有怪罪他们意思,在一个资源有限的家里,突然出现一个强大的竞争者,我想他们当时应该更加害怕吧。
“只是,从那一天起,家里的一切都变了。哥哥们都躲着我,”几乎不和我说话。
“而父亲也再也没有夸过我一句,似乎是为了向他的两个大儿子表明态度。姐姐倒是可怜我,偶尔会给我一些点心。
“但却小心翼翼,必须背着其他人,而她两年后也嫁人了,我期待她一定嫁了一个温柔的男人。
“说起来,不怕你笑话,送姐姐离开那天的晚上,我偷偷掉了眼泪,因为我知道,今后我将孤独一人。
“哈!真正的骑士,不该轻易落泪……”
“骑士也可以悲伤,”佩姬望向狄克,“流泪不是耻辱。”
望着佩姬红润的眼眶,狄克觉得她有时真是温柔。
狄克笑了笑:“谢谢你,小姐。”
佩姬扭过头,并望向前方。
马匹继续前行,狄克继续讲述着自己幼年的往事。
其实狄克很感激佩姬,若不是她,也许狄克永远也不会去回想。
道路上,偶尔会遇到迎面而来马匹。
他们总会盯着狄克和佩姬瞧,脸上挂着羡慕的笑容。
狄克知道他们一定误会了什么,但这个世界总是充满误解,没有必要事事解释。
“那是误解,”狄克说,“家里的一匹马死了,没有它,我们家的产品,就没有办法送到大城市去。
“父亲大发雷霆,因为他发现,马匹身上有一道外伤,显然是人为造成的,因此将所有人都叫到一起,企图找出犯人。”
故事说到此处,他们已经回到了铜板镇,正走上岬角。
“父亲一个个审问,没有人承认,直到问到我时,我二哥忽然提起,我的剑法天赋非凡。我的大哥也说,我的力气很大。
“两个女仆结巴地说,我很淘气,而我的母亲则不说话。最终,我的父亲惩罚了我,将我吊起来狠狠抽了一顿。”
“这不是误解!是诬陷!”
佩姬突然大喊起来,狄克惊讶发现,佩姬满脸泪水。
狄克将马儿停在图书馆门口,翻身下马,面带微笑地将佩姬抱下马匹:
“好了,到了,小姐,下来吧,我当然知道。后来,我看到父亲将一把尖端染血的叉子,偷偷丢进井里,我顿时明白,那马儿是父亲失手杀死的。
“也许他过于害怕承担这次损失,因此才会对此那般过激,企图通过鞭打我,以让他自己相信,那不是他的错,我恨了他很长一段时间……但,都过去了。”
“这不是你的错,狄克,这不是你的错!”
佩姬对着狄克大喊,哭的稀里哗啦的。
哦,真是善良的小姐。
狄克取出手帕,面带微笑地替佩姬擦去眼泪。
“谢谢你,小姐,嗯,我早就将这件事放下了,我也知道那不是我的错。”
“不,你不知道,狄克·布坎南,这不是你的错!”
佩姬“哇~”地哭得更大声,连鼻涕也流进了嘴里。
“我知……”
“……你不知道,狄克·布坎南,狄克,”佩姬嘶吼着,“我的病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必要替我去死。”
“这不是任何人错,小姐,”
狄克尽量笑着,也尽量替佩姬将脸擦干净,
“我想救你,仅此而已。”
忽然,佩姬向前一扑,紧紧抱住狄克:
“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
这一幕,令狄克惊讶不已。
佩姬的声音愈发悲伤,简单地重复着这句话。
狄克感觉眼角发酸,鼻息也愈发不畅……
不许哭,爵士,狄克命令自己,真正的骑士不该掉泪。
但佩姬也说,哭泣不是耻辱,她说得是否对呢?
狄克伸出手,摸了摸佩姬的脑袋:
“好了,小姐,进去吧。”
但佩姬根本不动弹:“不要,狄克!你不要死!你能不能不要死!”
“我不会死的,佩姬,”狄克撒谎。
“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
“你骗人!”
“我不会骗你!”
“你骗人!”
“小姐,”狄克说,“请相信我。”
相信我,我一定救下你。
“那我们约定好。”
“嗯!”
“你发誓!”
“我发誓。”
“真正的骑士,必须坚守誓言!”
听到这里,狄克忽然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甚至笑出了眼泪:
“哈哈哈……”
“你笑什么?”
“你说了我的台词,小姐。”
“那么狄克,”
佩姬用婚纱洁白的衣袖,抹掉脸上的肮脏,并抽着鼻子,
“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