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我不要忘记……
……
……
娜塔莉从坚硬的木板上苏醒,伸手抹去眼角的泪珠。
她又做噩梦了。
一定是这条船的缘故。
没错。
都怪这条船。
娜塔莉这辈子搭乘过很多条船,但没有一次令她感觉舒心。
她感觉自己和长船的相性不合。
娜塔莉记得第一次坐船时,还只有十三岁。
那时她求笨牛告诉她实情,然后瞒着馆长,偷偷跑了出去。
她沿着海神大道往东而行,抵达了一个叫做鳕鱼村的地方。
那儿的村长说,他们村子有世界上最肥美的鳕鱼。
可惜娜塔莉不爱吃鱼。
村长听闻后,给了娜塔莉一个白眼儿,但娜塔莉不以为意。
当天有一条商船来到鳕鱼村,娜塔莉得知那条船的目的地是王城后,便以雇工的身份,搭上了那条船。
那是一次糟糕的航行经历。
她只记得自己总是在呕吐和挨打。
娜塔莉笑了起来,心想那真是一个调皮和倒霉的姑娘,受罪也是活该吧。
后来她就被伯恩捉住了……
伯恩现在还好吗?
娜塔莉不禁担忧。
但既然凯希流亡到高原之外,想必伯恩的处境不会太好……
祝他好运。
总而言之,娜塔莉不喜欢坐船。
如果是那头笨牛的船——两金币号,娜塔莉倒是愿意拥抱它。
她可以预想,那头笨牛一定会笨拙地为她介绍船上的每一处细节。
甚至会骄傲地,将她介绍给船上的所有水手……
不,亨利不会。
船上尽是些海盗,亨利才会敢让她和海盗们更多接触。
如果她和其他男人说笑,亨利一定会紧张得坐立难安。
但娜塔莉最期待的不是这个。
她想要在亨利最得意的时候,用最温柔且满是疑惑的语气,询问他一句:
“可是,为什么要叫两金币号呢?”
哈哈!
光是想到那古铜色的肌肤,变得通红,娜塔莉就觉得有趣极了。
可是这一天,真的会来吗?
娜塔莉有些害怕。
美人鱼无所畏惧,娜塔莉想,但我不是美人鱼。
可我同样是个母亲,母亲总是勇敢的,就像我自己的母亲一样。
娜塔莉经常会梦到自己的母亲。
奥蕾·卡佩罗,是个美丽又极富女人味的女人,同时也是娜塔莉心中最勇敢的女人。
瞧!她独自刺杀了国王,为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们报仇!世界上可没有其他女人能够做到!
娜塔莉希望自己能有母亲一半的勇敢就好,但她还是会害怕。
她害怕,自己会连累亨利。
娜塔莉抱住自己的膝盖,想要哭一会儿。
但她明白,眼泪无法为她带来光明的未来。
娜塔莉委托那个叫布坎南——忠犬这么叫他——的侍从,替她带个口信给馆长。
这种危局之下,恐怕只有馆长才能救她。
布坎南似乎和安妮认识,娜塔莉自称是安妮的母亲。
但这也不算完全的谎言,她抱过安妮,还给安妮喂过奶,她至少算安妮的奶妈。
所以她觉得,那位侍从先生,应该会给她带出口信。
可为何馆长还没有找到她?
是信没有送到?
还是馆长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
也对,娜塔莉想,我不值得馆长为之涉险。
娜塔莉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有负馆长的恩情,却无力偿还。
美人鱼有债必偿,但不是所有债务,都能还得起。
因此她也没有资格,对馆长要求更多。
但这样下去,还有谁能……
娜塔莉不怕死,但怕牵连亨利。
她知道这支舰队,要对付亨利。
忠犬明显认出了她,并审问了她。
娜塔莉要么不回答,要么说谎,她绝不告诉忠犬任何有用的情报。
她本以为忠犬会对她动刑,但却只是让布坎南将她带下去。
第二天,她就被送到了一个英俊的男人身边。
此人自我介绍,说他是烈阳城的圣城主,名叫约翰·查士丁尼。
娜塔莉没听过此人的名号,但对烈阳城,却有所耳闻。
约翰的祖先猩红王子,是一名伟大的冒险家,娜塔莉很憧憬他的经历,一度将其视为偶像。
约翰说他是舰队的参谋官,然后又问了娜塔莉一些问题,但娜塔莉同样没有回答。
不管约翰的祖先是谁,他此刻无疑是亨利的敌人,娜塔莉只要记得这点,就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面对顽固的娜塔莉,约翰没有恼怒,只是优雅地笑了笑,然后叫人将娜塔莉带下去。
约翰没有虐待她,连一日三餐,都未曾少过一顿。
之后每天,约翰都会来问她几个问题。
但娜塔莉依旧没有给出过一句实话。
娜塔莉不是很能理解约翰的行为,但事实就是如此,她不明白这里的人为何都喜欢白费工夫。
直到有一天,约翰问完问题后,对娜塔莉说:
“打扰你多个时日了,还请见谅,但不必担心,我不会再来打搅你了。”
娜塔莉早就料到这一天:“如果你打算杀我,请发发慈悲,用痛快一点的方式。”
“杀你?不不不,我怎么可能杀你,你可是重要的筹码……”
约翰顿了顿,
“用来对付领航者的,重要筹码!”
娜塔莉心中一惊,但还是尽量冷静地说:
“我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女人,我根本无法成为你的筹码。”
“我虽然是王国人,但从小却没少被纹章官传授王国贵族的知识,小姐,你头上的橙黄色头发如此鲜艳,说明你是卡佩罗家的后裔,光是这点,就能证明你不是普通人。”
“但卡佩罗家族的血脉,无法成为对付领航者的筹码。”
“当然,”约翰耸耸肩,“可这不是你唯一的身份,但你却跟领航者,有着亲密的关系。”
娜塔莉胸中滚烫的血液,瞬间冷却。
她感觉到缺氧,自从离开高原后,她已经十几年未曾有过这种感觉。
娜塔莉慌张不已,还想着狡辩:
“你搞错了,我……”
“……我没有搞错,”约翰坚定地说,“还记得我这些日子在问你的问题吗?”
“但你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的确,但这些问题,本身就是圈套,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从你的口中直接问出什么,而是想要这些问题,来检验你的态度。
约翰的表情显得很兴奋,似乎为自己的行为而得意,
“哈!我一直在观察你为什么问题而说谎,为什么问题而沉默,为什么问题而慌张,为什么问题而傲慢。
“我之后再将所有结果汇总,这时再来看当初的问题,就能推测出很多事情。我因此知道,你跟领航者不仅认识,甚至关系亲密。”
当时娜塔莉就觉得,名叫约翰的男人,不仅拥有一副好皮囊,才华也同样出众。
她没有想到,即使不交代真相,约翰也能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答案。
娜塔莉因此问:“你到底是如何判断出来的?”
此话一出,约翰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回荡在牢房中,久不停歇。
娜塔莉感到困惑:“你在笑什么?”
等约翰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这才说道:
“你上当了,小姐,直到你问出那个问题,我才敢确定,我的猜测果然是对的!”
回想起那时的对话,娜塔莉觉得自己真是个笨蛋。
她不该放松警惕,不该相信对方。
亨利虽然是海盗,这些爵士、领主,却比海盗更加狡猾。
自那之后,娜塔莉成天被关在牢房里,约翰再也没有找过她。
直到不知多久前,她被带上了长船。
娜塔莉立即猜到,这些人打算利用她,去对付亨利。
她被单独关在船上的一间房间里,除了每天定时有人给她送饭,没有人会打开船舱的门。
娜塔莉尝试打听海面的情况,打探亨利的情况。
但那些士兵什么不说,也不曾多逗留一刻。
娜塔莉想着绝食绝饮,以求自尽。
这样一来,她就不必连累亨利了。
但娜塔莉马上就想明白,这么做没有意义。
那是头笨牛,就算知道她已经是具尸体,也必将以身犯险,深入敌人的陷阱,将她夺回来。
这样她还不如活着,兴许还能找到机会,帮助亨利。
昏暗船舱内,娜塔莉分不清日夜。
她只能靠自己清空的盘子数目,来判断过去了几天。
差不多已经三天了……
她现在已经被带到了哪里,亨利现在还好吗?
娜塔莉的指甲抠进臂膀里,但这点疼痛不足以掩盖她此刻内心的焦急。
忽然,门被打开了。
唔……又半天过去了。
可是……奇怪!
娜塔莉感觉现在还不饿。
两名士兵走到娜塔莉的身边,将她托起,然后带往船舱外。
娜塔莉询问:“你们要干什么?要将我带去哪里?”
士兵依旧不发一言,直到娜塔莉被拖到甲板上,她才知道现在还是意外。
只是……
海面……
“天哪!”
娜塔莉不禁感慨出声,无数的船只横绝海面,宛若一道天涯绝壁,阻隔海心。
舰队的战船绝对超过的一百条,甚至多得多……
如果这些船只能亨利而来,他当真能够突破这只舰队,全身而退吗?
娜塔莉记得,现在亨利只有一条船!
士兵们不顾娜塔莉的东张西望,拖着娜塔莉走向船头。
船头正站在一个人,身上穿着一件紫色的角色礼服,并且披着一条羊毛斗篷。
而他身前的栏杆上,落着一只鹦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