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不至于惹人发寒,亦不会带来湿闷。
图斯卡罗拉坐在旅店的客房里,用她绿色的双瞳,望向窗外。
天色昏暗,雨声窸窣。
雨滴打在屋顶,绽放成水雾,又凝结成露珠,最后汇成水流,顺着屋檐滑落。
这座沿海小镇,宛若连空气都被洗涤了,只剩下灰蒙蒙的颜色,如同油画中的世界。
忽的一阵风吹来,让她的脸上沾到了雨水。
她也因此感受了一丝凉意,终究还是打了个冷颤。
果然还是太靠北方,天气并没有如她预期般的暖和。
而她却即将坐船,横跨哭泣峡海,前往更北方的地区。
前往那片,被称为永冻大陆的,极寒之地。
图斯卡罗拉要到那儿的巫师学校学习巫术,但其实她并没有特别想要学习巫术的想法。
不过,亚伦建议她去试试看,所以她才决定动身出发。
亚伦是一座图书馆里的管理员,在图斯卡罗拉踌躇难前的时候,收留了她。
当然,图斯卡罗拉明白,也许是因为那个叫亨利的海盗的一封信,亚伦才会这么做的。
但图斯卡罗拉不在乎亚伦的动机,她只知道,亚伦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且还帮助了她。
所以罗拉相信亚伦,至少相信亚伦不会害她。
而亚伦也给她取了一个,方便在这边的世界生活的名字——罗拉·布克。
既然我现在身处此地,图斯卡罗拉想,那么我就是罗拉。
罗拉很喜欢自己的新名字,罗拉·布克,和安妮是一个姓氏,这是她和安妮紧密相连的象征。
亚伦也借给了她一本叫做《霞境之结》的书籍,而她竟然从这本书中,学到了从前完全不敢想象的超凡力量。
罗拉在亚伦的悉心教导下,多少掌握了一些书中的内容,也能使用其中记载的部分能力。
不过亚伦说任何力量都存在危险,让罗拉在使用时,必须要小心。
罗拉谨记亚伦的教诲,她也自知,以目前的她,无法彻底驾驭这份力量。
她只是大致理解书中的文字,在距离“吃透”,还存在很大一段距离。
所以直到刚才,她还在认真钻研《霞境之结》。
亚伦说过,无论她将来要学什么新的本领,都不要搁置和懈怠学习这本书中的能力。
也许在亚伦看来,外面学到的力量,很难有足以与之匹敌的。
但即使亚伦是怀抱着其他的、更为自私的目的,才对她说这段话,罗拉也觉得没有关系。
罗拉受到亚伦太多的照顾,但她却从来没有报答的机会。
她,甘愿被利用。
这时,罗拉看到三条帆船,同时开进了码头。
于是她关上窗,拿起亚伦替她准备的眼镜,戴在脸上,打算去问问情况。
来到旅馆的招待台,罗拉借了一件雨衣。
老板笑着问:“姑娘,又去港口?”
“嗯,”
罗拉轻轻点头,应了一声。
随后站在店门,披上雨衣,走向码头。
早在半个月前,罗拉就已经抵达了这座小镇。
而她本应该,在到这儿的头两天,就搭乘长船,穿越哭泣峡海,抵达对岸的永冻大陆。
然而,却因为某些原因,所有的船只都拒绝横穿哭泣峡海。
罗拉要想到达的目的地,就必须在海上航行一大圈,方能抵达。
可她选择先搭乘马车到此,再乘船渡河,就是为了减少待在船上的时间。
如果她真愿意这么做,又何必多此一举来到此处,而不是选择在一开始就搭乘坐上船只?
因此,罗拉选择在这座小镇逗留,等待哭泣峡海的航线恢复。
而每当她看到有船只驶入港口,她就必然会去询问,有没有愿意横跨哭泣峡海的。
罗拉讨厌坐船。
四年多之前,几条船在她的家乡停靠。
一群拿着锋利武器的人,冲入了她的部落。
那些人杀死了所有反抗者,而将顺从者,统统当成奴隶抓入了长船。
罗拉一直试图反抗,只是她太小,她当时的反抗也太无力,因此也被当成顺从者,抓上了长船。
在她的眼中,船只给她的家乡带来了灾难,而她也因为长船,流落他乡。
若不是亨利给予她特殊的关照,罗拉现在不是被变成了奴隶,就是已经被人杀死。
她对于亨利的感情,也是复杂的。
亨利是她家乡的罪人,罗拉的不幸,也一定程度源自于他。
但她个人,又的确拜亨利所赐,而在乌云下寻到了一处屋檐。
在罗拉最绝望的时候,正是通过亨利,罗拉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她恨他,恨到想要将他生吞活剥。
却也感激他,想要对他说一声谢谢。
所以罗拉不想坐船的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不想再见到亨利。
如果再见,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他。
说一句谢谢,然后杀了他?
这些,就是罗拉不想坐船的理由。
当罗拉跨出门的那一刻,雨似乎变得更大了。
雨水打在雨衣上噼啪作响,让罗拉有些心烦意乱。
水滴时不时会顺着雨衣,落到她裸露的脚踝上,则令她感觉浑身发凉。
忍耐着身心的不适,罗拉来到了港口。
远远的,罗拉看见了码头的监管员,正在和那三艘新入港的船只的船长,站在一处简棚下进行交涉。
罗拉走上前去,用王国语询问道:
“你们愿意横跨哭泣峡海吗?”
三名船长闻声齐齐望向罗拉,他们对视几眼,随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过于滑稽可笑了。
监管员望向罗拉,蹙眉道:
“小姑娘,怎么又是你?我不是说过,近来不可能有船只愿意跨过峡海的吗,你为何如此执着?你有什么目的?”
罗拉如实回答:“去学习。”
“学习?你是说,被推荐前往永冻大陆学习巫术吗?”
监管员根据自己的经验,从罗拉简短的回答推测出更多的含义,并给出建议,
“学习巫术,的确没有比永冻大陆更好的去处,既然你被推荐,就说明你的确是个人才,但是姑娘,既然你是为了求学,何不选择绕路,虽然会花一些时间,船费也可能更贵,但无疑能确保你抵达永冻大陆。”
我不想坐船,罗拉心想,这点我不想妥协。
但她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摇了摇头。
“唉,姑娘,你真是沉默寡言啊,”监管员无奈地摇摇头,“你已经在这等了半个月了吧?你也应该明白,我不是在骗你,不信,你现在就可以问我身边的这几位船长。”
请问是真的吗,罗拉朝那三位船长投去视线,你们为何不愿跨海?
面对罗拉的注视,那三人一脸懵,互相小声嘀咕道:
“她那表情,是请教我们的意思吗?”
“好像……有这个意思。”
“这姑娘,似乎不爱讲话……”
讨论出结果后,穿着大衣的那位船长,清了清嗓子,对罗拉说:
“姑娘,听好了,我们没有义务指导你,任何情报,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罗拉听完,立即拿出三枚小银币,递给那三名船长。
这三人收钱之后,发出了几声笑,罗拉没能理解笑声中的含义。
“小姑娘,你还真是有趣,小银币?不过,算了……”
另外一名光头船长说道:
“行了,别逗她了,告诉她实情吧。”
最后一名船长胸口挂着一只怀表,他点了点头,开始为罗拉解释:
“小姑娘,我们也想直接穿过哭泣峡海,毕竟这样能省一大笔比航行开销。但现在情况是,我们不敢这么做……”
光头船长接过话:
“是啊,几个月前,一艘幽灵船突然出现在哭泣峡海之中,只要夜晚来临,那艘幽灵船就会攻击活人驾驶的船只,不少长船遇难,因此船只尽量避免夜晚的航行。”
大衣船长也表示:
“而一个月前,这片海域白天也变得不安全,后来我打听到情报,似乎是永冻大陆上的女巫,袭击了一个名叫海潜小屋的地方,那个地方的余党,为了报复,而利用不祥的力量来干扰海面的安宁。
“总之,小姑娘,现在你就打消这个念头吧,”
最终,由那名光头船长,总结了陈词。
罗拉总算明白了原因,但她没有放弃。
毕竟,晚去一天学校,就晚去一天。
她从来没有指望,自己一定要学到非常出色的巫术。
而她不想在船上待太久,却是她内心明确且强烈的诉求。
罗拉终于开口:“多久?”
“多久?”
船长们疑惑地望向罗拉,大衣船长代表他们发言,
“你是说多久之后,才有船只愿意横穿哭泣峡海?”
罗拉点头。
“哈,这谁知道,在两个事件至少有一件被解决前,是没有什么人敢直接航行的。除非,那条船的船长面临破产,且快付不起工钱,为了避免被自己的船员丢入海心,才会选择冒险一试。”
罗拉皱起眉头。
心说自己果然与大海相性不合,偏偏是自己要渡海的时候,就出现这种情况。
不过,罗拉也明白,眼前的这几人,是无法给她帮助了。
于是朝他们鞠了一躬,表达感谢,随后打算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罗拉忽然看到,有一大群人,从三艘船上被赶下来。
那些人有着和罗拉相近的肤色,一样瘦小的身材。
更重要的是,那些人都有着一对绿色的双瞳。
罗拉愣了片刻,又回身问那几名船长:
“那是你们的船?”
那三位船长,纷纷点头。
“那些人呢?”
“你说那些邪恶之子?呵,那些是我们的商品。”
罗拉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嗓门:“可是他们是人!”
“人?”
光头船长用疑惑的语气反问,随即嗤笑了一声,
“你要这么认为也行,但那不改他们是我们的商品的事实,毕竟我们是奴隶商人,贩卖奴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罗拉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啊,这边的世界,除了安妮和亚伦,没有一个好人。
当罗拉再次睁眼时,她的眼神里只剩冰冷。
她问:“你们做这种事情很久了吗?”
“新大陆发现之前奴隶贩子根本没有生路,”
怀表船长说,
“虽然我对海盗恨之入骨,但就这件事,我必须感谢领航者,他为我们这些本该碌碌无为一辈子的人,带来了财路,我也是在那之后,才干上这一行的,距今差不多十年了吧。”
另外两位船长,也纷纷点头,看来,他们的工龄时间都差不多。
罗拉又问:“你们合作?”
“我们的确是同时进港的,但比起合作,说我们为我同一个老板打工,更为合适。”
打工?罗拉眼中充满了困惑。
那名监管员似乎看出了罗拉的不解,他给出了答案:
“他们都依附于奴隶大王瓦伦做事,受到瓦伦的调配。”
“是啊,谁叫那个瓦伦有本事,竟然攀上了多嘴班森的关系,”大衣船长摇了摇头。
光头船长说则立即反驳道:
“但你无法否认,跟着别人干的同样也有不少好处,比如风险小,也能借助和利用人家的资源,及时得到一些情报,帮助咱们避免深陷危险。”
“没错,就像这次,”
怀表船长深有体会般,连连点头,
“如果没有得到了瓦伦提醒和调配,我们仍旧会一股脑地扎向哭泣峡海的东南岸,而那是幽灵船以及海潜小屋事件的重灾区,恐怕我们连命都会搭上。”
监管员问:“你的意思是,是因为瓦伦,你们才会来到这座港口?”
光头船长点头:“不止是我们,瓦伦麾下的船只都是三条船一起行动的,你应该最近看到不少,由三条船组成的船队,驶入港口吧?”
监管员点点头,一脸奸诈地笑了起来:
“是啊,因此港口最近赚了不少停泊费,领主也收了许多磅税和关税,他因此给了我一笔不少的奖金呢!”
大衣船长笑了笑:“你是应该感谢他,他只告诉船员最近别去永冻大陆,却没有指定要来这里。而奴隶船会出现在这儿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他最近在这附近休整,不少船长路过,都会来向他打声招呼。”
监管员面露惊讶,用不可思议的眼神说:
“你是说,现在奴隶大王瓦伦,就在这座港口附近?!”
“没错,听说他本来也打算前去永冻大陆,正是因为那两档子事儿,才在峡海对面等待……”
说着,怀表船长忽然望向罗拉,
“所以姑娘,比起你,我们这些奴隶商人,更希望哭泣峡海能够早日太平。”
罗拉皱眉:“为何?”
怀表船长解释道:
“永冻大陆虽然不大,但是对绿瞳人的需求量是最大的,怎么说呢……”
“……嘿嘿,”大衣船长接过话,“这么说吧,其他地方需要绿瞳人,需要是需要劳动力。而永冻大陆的绿瞳人,则更像是消耗品!”
当听到“消耗品”一词时,仿佛突然有一股热血,冲上罗拉脑门。
刹那间,她感觉天旋地转,甚至有些窒息。
生她养她的父母,一同成长的兄弟姐妹,给予她关爱的呵护部落同胞。
他们被抓为奴隶也就算了,而现在……
消耗品?
罗拉紧咬双颌,双手也拽紧拳头。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但那点疼痛完全不足以掩盖她心中的愤怒。
这些没有人性的家伙,罗拉满心憎恨地咒骂,到底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光头船长率先注意到罗拉的不对劲,他出声安慰道:
“小姑娘,不要想太多,那些绿瞳人不是人,据说近期世界各地发生的灾难,都是他们引起的,将他们消耗掉,说不定对这个世界,是件益事呢。”
“没错,至少我们这些奴隶贩子来说,是肯定有益的,”
大衣船长接过话,满面春风地表示,
“只要被当成是消耗品,那么永冻大陆对绿瞳人的需求就永远不会饱和,我们抓到的奴隶,就总有出货的市场。”
怀表船长也点头:“但这也得感激奴隶大王瓦伦,正是瓦伦,开拓了永冻大陆的奴隶市场。”
罗拉默默听着这些,并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
她缓了片刻,这才询问道:
“所以,你们是打算在这里,把奴隶全部卖掉?”
三位船长互相看了几眼,最后大衣船长说:
“我们到哪儿都会尝试出货,但在这里……我刚才也说了,大多奴隶贩子,都是为了拜访和讨好瓦伦的。”
罗拉没有多言,为了不引起怀疑,仍旧朝他们鞠了一躬,随后立即转身离去。
在今天之前,在听到这些话语之前,罗拉的行动并没有明确的目的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