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然是个蹩脚的借口。
农田有专门的人看管,哪里需要人王亲自去?
但欧多罗斯的这一句话,却成功唤回了希莱拉游离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不懂风情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极温柔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好。”
欧多罗斯心中一颤。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着,率先走出了屋门。
不过。
这一次,他悄声屏退了身周所有的侍卫与随从。
只是孤身一人。
带着那位同样孤身一神的神女。
与她并肩同行。
……
他们一神一人,难得有这闲暇静逸的时光,一同漫步在河边的田埂之上。
微风吹过,卷起他们的衣角,仿佛想要将他们缠绕在一起。
欧多罗斯的话语,倒也不全是托词。
今日的天气,确实有些阴沉。
浅墨色的黑云,如同晕开的墨汁,于天边缓缓游荡,逐渐聚集在一起,压得很低,沉闷无比,仿佛触手可及。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那是大雨将至的信号。
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正是农物的生长期,今天的雨水,正是人们所期待的甘霖。
但对于此刻这两个“散步者”来说,这天气却成了心情最好的注脚。
正如某种情感,虽然沉重,却也滋润心田。
两者并肩走着,却始终保持着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一路上,欧多罗斯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太多的话语,实在都无法说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而那位平日里总是像百灵鸟一样欢乐言语、有着说不完话的神女。
今日,竟也惜字如金,一言不发。
她沉默得……仿佛自一条欢快跳跃的溪流,变成了头顶那厚重的阴云。
一路上。
经过的所有族人,都发自内心地向欧多罗斯与希莱拉行礼致敬,眼中满是爱戴与祝福。
欧多罗斯机械地回以微笑,点头致意。
直至。
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越走越远。
远离了人群的喧嚣,远离了城镇的烟火。
来到了那条河流的上游,一片寂静无人的芦苇荡旁。
这里,只有风声,水声,和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
希莱拉突然停下了脚步。
几乎是同一瞬间。
与她并肩而行的欧多罗斯,像是心有灵犀,也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就像是一种无言的默契。
他并没有看向希莱拉,但他握着权杖的手,却猛地收紧了。
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欧多罗斯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
希莱拉有话要说了。
并且……
大概率,不会是他想听的、开心的事情。
果然。
在长久的沉默后,希莱拉看着那潺潺流水的河面,缓缓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欧多罗斯,我……”
“要离开了。”
“咚!”
欧多罗斯感觉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不自觉握紧了手中那根象征权力的火焰权杖,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那瞬间翻涌起的激流与酸楚。
他依旧没有转身,无神看着前方被风吹动的芦苇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是……是要回归那神圣的奥林匹斯了吗?”
希莱拉轻轻点了点头。
她并未看向身旁的欧多罗斯,只是看向那被轻风吹皱的河面,仿佛那里有她解不开的愁绪。
浅浅道:
“是的。”
“至尊天后册封大典,即将正式开启。”
“这是全宇宙一切诸神、仙子,都必须参与的伟大盛事。”
“父神……已经在呼唤我了。”
希莱拉的声音就像三月的微风一样轻柔,不带一丝冷硬。
而就是这样轻柔的话语,却像是一把重锤,重重砸在了欧多罗斯的心口。
让欧多罗斯那张历经风霜、早已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庞上,也瞬间染上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惆怅与失落。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我明白的。”
“这是大事。”
“您……在凡间,确实待了太久了。”
“这件盛事,确实是全宇宙最大、最重要、最神圣的事情。”
“确实不能耽搁了这件事,确实需要好好准备一番,为神圣永恒的天后,献上真挚的贺礼。”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甚至已经有些言语无措:
“您放心。”
“在那一日,我也会率领全族,在凡间为神圣永恒天后献上最宏大的祭祀,遥祝神王与天后……”
希莱拉又是轻轻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只是静静地听着。
一神一人之间,陡然间,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或许是为了想要缓解这份压抑,或许是为了逃避那即将决堤的情感。
欧多罗斯眼神闪躲,干巴巴地说道:
“那个……”
“尊敬的希莱拉神女。”
“这段时间……真的非常感谢您。”
“感谢您对我、尤其是对族人们无微不至的庇护与照应。”
“如果没有您,我们不可能这么顺利地回来,人类也不会有今天。”
他低下头,行了一个标准的致敬感谢之礼:
“对此,我们全体人类感激不尽。”
“我会为您塑造最精美的神像,建设最宏伟的神庙,日夜供奉。”
“您对人类的恩情,我们将铭刻在石碑上,永恒不会忘怀。”
“您的名字,将……”
“那你呢?”
突然。
希莱拉打断了他这些官方的客套话。
她猛地转过身,直直地望向欧多罗斯。
那双眸子中,不再是大洋纯水的含蓄,而是炽热的质问:
“欧多罗斯。”
“你会忘了我吗?”
“别说人类,别说族人。”
“我问的是——你。”
“你,会忘了我吗?”
欧多罗斯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击中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
看着眼前这一双如海水般深邃、如蓝宝石般剔透的明亮眼眸。
他清晰地看到。
这双美丽的眼眸中,没有天空,没有河流,没有众生。
此时此刻,倒映着的……
唯有他——欧多罗斯一个人缩小的身影。
是那么清晰,又那么专注。
这一刻。
他的心防几乎崩塌。
他多想……多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多想紧紧抱住她!
多想不管不顾地大声喊出来:
‘不!绝不会!’
‘我怎么可能忘了你?’
‘你是我的光,是我的梦!’
‘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将你忘怀!’
‘我永远只会把你放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可……
理智的锁链,身为人王的责任,死死地勒住了他的咽喉。
神与人的天堑,横亘在两人之间,挡住了一切激情的洪流。
他终究……
还是避开了这道似水柔情、足以让他溺亡的碧蓝眼眸。
他重新看向愈发阴沉的天空,不敢再看她。
声音沙哑道:
“我和所有族人……都不会忘记的,不会的。”
还是“族人”。
又是“我们”。
希莱拉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
她失落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欧多罗斯……”
“你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你明明知道的……”
她向前迈了一步,逼近那个还在逃避的男人,眼神哀伤:
“欧多罗斯啊,欧多罗斯……”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可以放下那些所谓的尊卑,哪怕只是一次……”
“唤我一声——希莱拉呢?”
“而不是什么‘尊敬的神女’。”
欧多罗斯心中剧痛。
但他退后了一步,越发逃避,声音越发恭敬,甚至有些冷硬:
“尊敬的希莱拉神女……”
“礼不可废。”
“您是伟大诸神的一员,是那伟大的大洋神俄刻阿诺斯高贵之女。”
“我……我只是一个凡人,是尘土化就的凡人。”
“我岂能对如此高贵的您,这么不尊敬呢?”
“那是僭越,也是亵渎。”
“够了!”
希莱拉突然喊道。
“尊敬?僭越?亵渎?”
希莱拉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顽固的男人,眼中蓄满了泪水。
“欧多罗斯……”
“你真的……拿我当孩子一样看待吗?”
“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
这位向来活泼灵动、如同阳光般明媚的大洋神女。
在这一刻。
竟仿佛化为了一潭死水。
眼中含泪的哀伤,浓郁得化不开。
欧多罗斯甚至仿佛听到了她心碎的声音。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