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9日,英格兰南部,朴茨茅斯海军基地。
冰冷的冻雨砸在栈桥的混凝土路面上。
大卫·斯特林上校与麦克塔维什准尉站在探照灯的边缘,正对着一列纵队进行最后的人员筛查。
风雨中站着一百名士兵。
他们有的来自冷溪近卫团,有的来自诺福克团,还有的来自第51高地师,但无一例外,他们脱离了原生部队的编制,换上了没有任何标记的沙色作训服。
在这里,他们现在只有一个名字,SAS。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成为第一批前往北非作战的先锋。
麦克塔维什没有去看这些人的军衔,他只看手。
他依次走过每名士兵面前,抓起他们的右手,用粗糙的拇指去摩挲对方虎口和食指关节上的老茧。常年操作恩菲尔德步枪枪机留下的茧子,以及长时间握持布伦轻机枪灼热枪管留下的烫伤疤痕。
那是无法伪造的实战证明。
走到一名下士面前时,准尉突然从武装带上拔出一把德制鲁格P08手枪,拉筒上膛,枪口直接顶在对方的防弹背心上。
下士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视线死死盯着着麦克塔维什的食指,右手已经本能地摸向大腿外侧的战斗刀刀柄。
没有任何多余的战术规避,但肌肉记忆已经让他做好了反杀的准备。
“你,出列。去右边。”麦克塔维什拍了下士的肩膀,将其编入突击组。
下一个受检者在枪口抬起的瞬间,下颌肌肉出现了轻微的抽搐,身体重心向后偏移了半寸。
“你,去左边。滚回原部队。”准尉挥了挥手,直接宣判了淘汰。
紧接着,他走上前,一脚踢翻了一个士兵脚边的沉重背囊,从中挑出备用军靴、剃须刀和两听多余的肉罐头,直接扔进海里。
所有非致命装备全部丢弃,省下来的负重额度,必须全部用来装载饮用水和子弹。
“淘汰。”
深入敌后数百公里的无水区,任何一丝对于死亡的恐惧都会害死整个小队。
大卫·斯特林需要的是一群没有痛觉神经、能够在沙丘里潜伏四十八小时不喝一滴水、随时可以把匕首送进德国哨兵喉咙的杀人机器。
负责执行这场严苛筛选的,除了麦克塔维什,还有当初跟随大卫一起潜入法兰西、将戴高乐强行带回伦敦的初代特战核心。
那些如今已经晋升少校的军官们,将各自挑选八到十名顶尖人员,编成六个独立的敌后突击小组。
帕迪·梅恩正坐在一张堆满颜料管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战壕刀。
他盯着队列的眼神充满了凶戾,刀刃在指尖翻飞,彻底变成了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乔克·刘易斯蹲在越野车旁,看着士兵拆解一台便携式无线电。
被考核的士兵正试图把线路塞进一个大提琴盒子里,那里面装的其实是一枚伪装的高爆破片雷。
他的脚边放着两桶刚调配好的易燃凝固剂,刺鼻的化学气味在雨中散开。
神枪手约翰尼·库珀直接将几枚空弹壳抛向夜空,要求候选者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完成射击。
精通开锁的雷吉·西金斯与代号“神偷”的比尔·奥康纳穿梭在队列中,搜刮着士兵隐藏在靴底的违禁品,测试对方的反侦察能力。
至于“骗子”麦克·赖利,正用流利的柏林口音德语下达伪造指令,任何暴露出服从动作的人当场出局。
过去三个月,这类高强度合练已重复了上百次。
队列中混杂着老人和菜鸟。
但在最终踏上跳板前,他们依然要经受最后一次残酷的淘汰。
半小时后,五十名精通夜间渗透、爆破以及拥有最高射击考核成绩的精锐被挑选完毕。
栈桥的另一侧,六辆经过深度改装的威利斯越野车正被吊车推上登舰跳板。
斯特林重工的机械师正在做最后一次悬挂测试。
这些车辆拆除了挡风玻璃、车门以及所有多余的装甲板,底盘的钢板弹簧被重新加固,以承载超限的战术载荷。
车厢后座被完全锯掉,换成了焊接在大梁上的双联装维克斯K型机枪。
这种原本安装在皇家空军战斗机上的航空武器,拥有每分钟一千两百发的骇人射速,能在两秒内将一辆轻型运输车撕成废铁。
除了火力,后勤技师在车身外侧加装了冷凝水回收管,将水箱沸腾的蒸汽重新导入循环系统。
为了防止迷航,仪表盘上方直接焊上了皇家空军制式的太阳罗盘,彻底切断了金属车体可能对磁性罗盘产生的干扰。
每一寸空余的侧面装甲板上,都用帆布带死死绑满了缴获的德制二十升军用油桶。
那玩意儿比英国陆军自己的油桶好用多了,亚瑟正在考虑大批量量产,用于给前线的野战部队换装。
“满载自重超过了两点五吨,避震器可能抗不了太久。”机械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向大卫汇报,“如果在硬质戈壁上全速行驶,前轴随时会发生断裂。”
“只要能把我们送到德国人的机场跑道边缘,就算四个轮子都跑飞了也无所谓。”大卫伸手拍了拍方向盘,毫不在意。
大卫亲自撬开其中一个木箱的顶盖。
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任何常规弹药。
斯特林兵工厂最新合成的高烈度特种炸药块、定时引信,以及装在密封罐里的燃烧铝热剂,把木箱塞得严严实实。
一名入选的爆破手凑上前,打量着这些带有粘性底座的奇怪圆柱体。
“听好了,这不是给你们炸地堡用的。”大卫拿起一枚定时炸弹,向突击队员们下达指令,“这是高能定向爆破装置。看到停机坪上的容克五十二运输机,或者德国人的战车,直接把这个贴在机翼根部或者发动机舱的散热栅格上。捏碎尾部的玻璃管,化学酸液会腐蚀金属阻隔片。”
“起爆时间固定。你们有整整三十分钟撤出德国人的射程。”
那些装在金属管里的铝热剂则更加致命。
一旦被引燃,三千度的高温金属熔流会直接烧穿发动机缸体,将内燃机的核心部件彻底熔穿,连抢修都不可能。
引擎的轰鸣声从防波堤方向传来。
两辆重型装甲指挥车碾过积水的路面,稳稳停在栈桥入口。
车门推开,亚瑟带着赖德上校以及让娜少校,快步走向这支特遣队。
亚瑟扫视了一圈那些满身雨水、一言不发的士兵,目光最后落在大卫身上。
“选好了?”
“五十人,随时可以切断隆美尔的补给动脉。”大卫立正汇报。
让娜走上前,手里拎着一个沉重的密码箱。
她将其平放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转动机械锁扣,弹开箱盖。
里面装着布莱切利园刚刚破译的轴心国地中海沿岸驻防密码本,以及十几张带有最新红色标记的航空侦察图。
“德国第十航空军刚刚将一个斯图卡大队转移到了托布鲁克外围的三号野战机场。距离前沿阵地只有一百二十公里。”让娜抽出一张地图,用粗铅笔在坐标上画了一个圈,“同时,他们的后勤人员为了缩短补给周期,在昔兰尼加的干线公路旁囤积了六万加仑的航空燃油。”
亚瑟接回地图,将其递给大卫,指着那个标定区域,向特遣队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这就是你们的首要目标。”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式潜入,也不管你们损失多少台载具。”
“把这个燃料库变成一根火柱。”
“德国人的轰炸机如果全部起飞,我的装甲部队就会在沙丘上成为活靶子。你们的任务,就是把那些飞机永远按在沙子里。”
赖德上校看着这些轻装车辆,尽管知道大卫这家伙是个天才,但还是忍不住担忧:“少爷,只靠五十个人和几挺机枪,甚至连那种反坦克榴弹都没有,他们深入敌后上百公里,一旦遭遇德国人的装甲侦察营,他们连呼叫火炮支援的机会都没有。这等同于单程自杀任务。”
赖德口中的反坦克榴弹,正是亚瑟在伯明翰兵工厂亲自敲定图纸的单兵反装甲兵器。
这款被命名为“斯特林破甲筒”的装备,强行糅合了超口径聚能装药与无后坐力发射原理,填补了步兵对抗坦克的火力真空。
第一批次的两百具发射管和一万发破甲战斗部,此刻已经全部分发给冷溪近卫团,正跟随着那两百辆流星战车在海上飘荡。
但栈桥上的这些特战小组却没有携带任何一具破甲筒。
尽管已经是便携式武器,但这件武器加上配用弹药的自重和体积,对于威利斯越野车逼近极限的悬挂系统而言仍过于臃肿。
特种作战的战术核心在于绝对的无线电静默、乔装潜伏与定点爆破。
他们需要的是高能铝热剂去彻底摧毁敌军的航空引擎。
如果顺利,他们连斯特林冲锋枪都用不上。
这些人本来就不是去和德国人的装甲部队硬刚的,真被发现了,带不带反坦克武器都一样。
“一个标准装甲团每天需要五百吨的物资补给。这五十个人带上的铝热剂,能在十分钟内烧毁德国人几千吨的燃油储备。用几辆越野车的战损,去换取隆美尔整个突击先锋的瘫痪,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战场上没有自杀,只有筹码的置换。
至于这些人的战斗决心,亚瑟并不担心,RTS上都标明了:【死战不退】。
负责登舰调度的海军少校拿着载荷清单,一路小跑过来。
他看着那些绑满备用汽油桶和高爆炸药的越野车,面露难色。
“斯特林阁下,这些车辆不太建议用主力舰装载。一旦在航行中发生静电火花,底层甲板会直接被炸穿。”
“把它们安排在距离锅炉舱最远的三号货舱,派两个损管小组二十四小时盯着。”亚瑟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规劝,下达了指令,“半小时后必须完成起锚作业。如果舰长有意见,让他直接去找第一海务大臣,或者来找我。”
没有任何多余的流程,亚瑟向大卫点了点头,直接下达登舰指令。
这支高度专业化的战术单位连同他们的特装车辆,迅速通过升降机沉入灰色的钢铁巨兽内部。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的旗舰——胡德号战列巡洋舰,正从高耸的烟囱中排出滚滚浓烟。
锅炉舱的压力已经达到了起航标准。
伴随着沉闷的起锚汽笛声,胡德号庞大的舰体切开防波堤外的涌浪。
为了赶在北非防线彻底崩盘前接管部队,亚瑟抛弃了航速缓慢的运输船团。
常规的万吨级武装货轮在满载重型底盘与弹药物资后,最高巡航速度只能勉强维持在十二节。
这种慢吞吞的大型运输舰编队需要整整两周时间才能跨越海峡与地中海防区。前线的战况每天都在恶化,第八集团军的残部根本撑不到半个月之后。
胡德号将凭借其强大的蒸汽轮机组,保持二十五节以上的航速,途径直布罗陀海峡,直插地中海腹地。
四台帕森斯式齿轮传动蒸汽轮机在全功率运转下,爆发出十四万四千轴马力的动能。
沉重的四叶螺旋桨将海面撕裂出巨大的白色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