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亚瑟专门为了模拟那头传说中的“虎”。目前英国没有任何坦克炮能在这个距离击穿它。
“装填Mk.3型脱壳穿甲弹。”亚瑟对着对讲机下令。
这是一个作弊,或者说,这是一个超越时代的黑科技。
虽然真正的APDS(脱壳穿甲弹)要到1944年才成熟,但亚瑟利用斯特林的精密加工能力,提前搞出了一批实验室版本。
“目标:1000米。黑色靶标。”
A15的车身在后坐力下猛地一震。这一次,炮口的火焰更长,那是高压发射药爆燃的标志。弹芯以超过1100米/秒的极速撕裂空气。
一秒钟的飞行时间。
当!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传遍了靶场。
没有爆炸,没有燃烧。但所有人都通过望远镜看到了那个令人胆寒的景象。那块代表着“不可摧毁”的100毫米钢板,中间出现了一个硬币大小的、透亮的光孔。
虽然只是勉强击穿,虽然弹孔边缘带着高温熔化的铁水,但光透过去了。
这意味着,那根来自地狱的钨芯,已经钻进了假想敌的肚子里。
“我的上帝……”迪尔将军放下了望远镜,嘴唇在颤抖,“它穿透了4英寸的钢板?在1000米外?”
“勉强穿透。”亚瑟纠正道,语气严谨,“如果是实战,考虑到跳弹和角度,这可能无法保证击毁实战中这么厚的装甲。但这只是6磅炮。”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被震撼得说不出话的将军们。
“想想看,如果我们把‘黑亲王’的那门17磅炮(76mm)搬上来。同样的钨芯弹,动能增加一倍。”
“那时候,德国人引以为傲的装甲,在我们面前就像是一层潮湿的硬纸板。”
众人回到充满硝烟味的战术室。此刻,再也没有人质疑黑板上那些数据的真实性。
那块1000米外被击穿的钢板,就是最有力的通行证。
亚瑟重新拿起粉笔,指向最下方的单词。
“‘黑亲王’(BLACK PRINCE)——重型突破坦克。”
“这不是为了今年的战争,是为了明年的战争。”亚瑟没法和这些人进行对比,因为那个怪物此刻还只存在于德国人的绘图板上,或者小胡子的野心里。
他只是指了指那块被击穿的钢板。
“先生们,德国人已经把88毫米高射炮平射,打爆了我们的玛蒂尔达。那么,按照军械发展的客观逻辑,他们迟早会给这门炮装上履带,披上厚得离谱的重甲。”
“我们暂且称那个未来的怪物为——‘老虎’。”
亚瑟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为了对抗那头理论上必然出现的‘虎’,我们需要‘黑亲王’。”
“全重45吨以上。流星引擎提供的600马力,正是为了驱动这个怪物。”
“我计划给它安装6英寸(152毫米)的正面装甲,这将超越目前世界上所有的移动堡垒。而它的主炮,将是我们的王牌——17磅(76.2mm)高初速反坦克炮。”
说到这里,亚瑟停顿了一下,嘴角冷笑:“如果17磅炮未来还不够……”
“我就把3.7英寸(94mm)重型防空炮改平了塞进去。”
他看着那些面色苍白的将军们,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让德国人明白,比口径和装甲厚度,大英帝国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换气扇嗡嗡作响。
将军们在消化这个庞大而激进的计划。这不仅仅是几款新武器,这是对整个大英帝国陆军装甲战术体系的颠覆。从侦察、主攻到重型突破、火力支援,这是一个完整的生态链。
“这需要海量的资源。”迪尔将军打破了沉默,他看着那张庞大的图谱,既兴奋又担忧,“铝合金、橡胶、高标号钢材、精密光学仪器……我们还要维持皇家海军和空军的消耗。财政部会发疯的。”
“我知道。”亚瑟点头,“所以我强调的是‘生态链’。”他在“流星”和“黑亲王”,以及“猎犬”之间画了几条连线。
“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标准化(Standardization)。”
“这三种坦克,以及衍生的自行火炮,将共享70%的零部件。”亚瑟有些得意,“它们使用同样的‘流星’引擎,同样的变速箱逻辑,同样的负重轮,同样的履带板,甚至连螺栓和潜望镜都是通用的。”
“这意味着,我们在利比亚修不好的‘黑亲王’,可以拆下它的引擎装给‘流星’用。后勤官不需要为每一种坦克准备几十种不同的螺丝钉。”“斯特林重工已经准备好了模块化生产线。我们不再像造钟表一样造坦克,我们要像造香肠一样造坦克。”
“当德国的装甲精英们耗尽弹药、冒着生命危险,好不容易摧毁了我们一辆‘流星’之后……”亚瑟笑了笑,“他们会绝望地发现,后面还有十辆,一百辆。”
“这将不是骑士之间的决斗。这是工业的淹没。”
这话瞬间击穿了在场每一位将军的内心。之前关于资源消耗、后勤压力以及铝合金成本的那些琐碎疑虑,在这一刻被亚瑟所描绘的场景彻底粉碎。
那是男人的浪漫。
战术室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都纷纷起立,那是军人们对“数量即正义”这一真理的致敬。
就连一直沉默、因为竞标失败而面色灰败的威廉·莫里斯,此刻也缓缓站起身来。
他看着台上的亚瑟,眼神里没有了上午的傲慢与敌意,只剩下一种同行间——或者说,是一个旧时代的汽车大亨对新时代工业巨头——那种纯粹的敬畏和欣赏。
他也举起了手,加入了这雷动的掌声中。因为他听懂了。这是只有懂流水线的人才能听懂的语言。
坐在最前面的丘吉尔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黑板上的“黑亲王”三个字。
在那一瞬间,这位老人的眼里仿佛没有了墙壁,没有了雨幕。
他看到了北非的沙漠,看到了法国的平原,看到了两股钢铁洪流在互相冲撞、撕咬。
他看到了被88炮击毁燃烧的英国坦克,也看到了装备17磅炮的“黑亲王”在烟尘中碾过德国人的残骸。
良久,首相缓缓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厚重的海军大衣,那动作带着一种历史的庄重感。
“亚瑟。”丘吉尔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沉思,“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亚瑟微微挑眉:“谁?”
“约翰·费希尔勋爵(Admiral Jackie Fisher)。”
丘吉尔提到了那位在多年前推动海军“无畏舰革命”的传奇第一海务大臣。那个疯狂、偏执、却一手缔造了现代皇家海军的老头子。
“四十年前,当我还是海军大臣的时候,那个疯老头也是这样站在黑板前。他告诉我,旧时代的海军战术已经死了,我们要造一种全是重炮的战舰,叫无畏舰。”
“他不仅仅是在造船,他是在改变海军怎么打仗。”
丘吉尔从座位上走出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他走到亚瑟面前,并没有立刻握手,而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这个年轻人。
那眼神里有欣赏,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将重担交付出去的决心。
“现在的陆军,就像当年的老式战列舰一样,臃肿、迟缓、且自以为是。”丘吉尔伸出那只因为长期握笔和抽烟而略显粗糙的大手,“放手去干吧,斯特林准将。给陆军造出这些笼子。”
“在德国人的‘动物园’开张之前,我们要准备好猎枪。”
亚瑟看着那只手。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握手,这是一份价值数亿英镑的授权,也是一份在这场世界大战中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契约。
他伸出手,有力地握住了首相的手。
手掌干燥、温热、充满力量。
“如您所愿,首相。”亚瑟回答道,没有多余的承诺,只有执行的意志。
窗外,一道微弱的阳光穿透了多塞特郡厚重的云层,投射在泥泞的测试场上。那辆孤零零的A15“流星”原型车沐浴在阳光下,装甲板上的水珠折射出冷芒。
工程师们正在重新启动它。
伴随着电启动机的尖啸,那台来自战斗机的V12心脏再次苏醒。
轰——轰——排气管喷出的热浪吹散了地面的积水。
那均匀、有力、且带着高频哨音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听在纳菲尔德勋爵的耳朵里,那是旧时代的丧钟。但听在亚瑟和丘吉尔的耳朵里,那是未来盟军装甲洪流的第一声啼哭。
亚瑟走到窗前,目光越过那辆坦克,看向更远的东方。
那是英吉利海峡的方向,也是欧洲大陆的方向。
他知道,即便有了流星引擎,即便有了17磅炮,未来的战斗依然残酷得难以想象。
德国人的工业机器正在全速运转,虎式、豹式、甚至更恐怖的怪物迟早会出现。北非的沙漠,库尔斯克的平原,诺曼底的灌木丛,阿登的森林,都将成为钢铁绞肉机。
但至少这一次,当大英帝国的士兵们不得不面对那些纳粹怪物时。
他们手里握着的,不再是一把甚至捅不穿对手皮肤的牙签。
而是一柄真正能敲碎它们骨头、砸烂它们脊梁的沉重铁锤。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