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霏霏,空气带着一股湿润透骨的寒意,郭靖转过身来看着周岩。
他的目光迷糊,如颍河上的白雾,手脚轻微颤动,浓眉大眼的面部轮廓因为情绪地波动而显得有些狰狞。
“是托雷的人,我赶来的时候就这样了,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郭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忏悔因晚来一步发生了不可挽回的悲剧。
“恩公,为什么会这样?我想不明白。”郭靖情绪大起大落时,总会叫周岩是恩公。
周岩上前,拍了拍郭靖肩膀,“先入土为安。”
“嗯!”
眼泪自郭靖眼眶流淌下来,他撩起衣袖擦拭,跟上周岩。
周岩自废墟间寻了两把铁锹,他和郭靖在村头的山岗挖了大坑出来,将罹难的百姓都掩埋进去。
斜风细雨,两人一身泥水,站在坟前。
“郭兄弟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从中都南下时也有烧杀抢掠,但很少,可自过了黄河,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我想不明白究竟哪儿出问题了。”
雨势大了起来,冰凉的水珠顺着周岩斗笠边缘珠子一样滴落下来,郭靖浑身湿漉漉地,湿发粘在脑门上,乍看起来,如一道道裂纹。
“欲望,只要是人,就有欲望,蒙古大军渡河,兵临开封府,都知道金国要灭亡了,他们是天下第一最厉害的队伍,所以欲望被彻底打开,成了洪水猛兽。蒙古也好,金国也罢,他们骨子里面有对强者的尊崇,弱者的蔑视。弱肉强食,他们眼里面,失败者就和草原、森林中猎物并无二致,予取予求。”
“这股欲望被打开,再也没有收束的可能,会愈来愈厉,郭兄弟治军严格,但终有一天,你手下的千夫长、百夫长会问你,为何我们不烧杀抢掠?郭兄弟可想过到时候如何回复?”
郭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回复不了,因为千夫长、百夫长会说别人都是这样做的。郭兄弟说要爱民,可他们看到的是同伴抢了钱银、女人,得了奴隶等种种好处,终归有一天,要不你变成他们一样的人,要不他们反了你,不听从命令。”
郭靖一句一句琢磨这些话里面的意思。
“恩公,郭靖不会滥杀无辜。”
“我自然相信。你可知道为何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因为娘、七位师父、邱道长都教导我做人要仁善。”
“是的,因为郭兄弟自幼被循循善诱。蒙古人、金人也是,他们自小接受的是弱者生来就要被征服索取的法则,他们弱小的时候,金人、辽人如此对待他们,等变大变强,便以同样手段施加于弱者,他们是不知道相濡以沫,平和共处。”
“恩公,是不是不习武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无能的仁慈对于受害者而言是一种残忍。”周岩手指坟墓:“死了的这些人都不习武。”
郭靖沉默下来。
“郭靖……”
女子的喊话声陡然从即将落下的暮色中响起,周岩看去,华筝骑白马驰骋而来。
周岩目光回笼,道:“走了,用心去看,你会想明白的。”
“嗯!”郭靖点头,“恩公现在去哪里?”
“开封府,你要杀完颜洪烈报仇,我亦有账要清算。”
“窝阔台很快就要打开封府。”
“我们开封府见。”
“好。”
白马转瞬即至,华筝跃下马来,她看到郭靖样子大吃一惊,“周大侠,这究竟怎回事?”
郭靖说道:“托雷的人杀了很多百姓。”
“我去找哥。”华筝怒气冲冲道。
周岩忽道:“公主觉得托雷的兵杀百姓对也不对?”
“郭靖不喜,我便不喜。”
郭靖张了张嘴。
“怎了郭靖?”华筝道。
“我和你一起去。”
“嗯。”华筝欣喜点头。
“恩公,后会有期。”
“开封见。”
“好。”
郭靖、华筝翻身上马,扬鞭离去。
天地一蓑烟雨,周岩走向开封,一路前行,越是靠近向城市,地形越是平坦,到处都是推进的蒙古军队、汇聚而来的金国兵马。
春雷划过天空,天地惊蛰。
一场大战在无声地酝酿着。
……
天气晴朗起来后,气温迅速回升。
伏牛山大寨在开封城内开设有商行,售卖山货之余,掌柜、伙计负责搜集情报,商行后院桃树虬枝横斜,花开缤纷,将天光筛成片片粉霞。
周岩在老桃树下盘膝而坐,内息吞吐之际,灰色的衣衫下涟漪荡起,时紧时收,一股自血气新生的真气上通灵台、神道、身柱、胸道各气穴,下通筋缩、中枢、脊中、悬枢各穴,护住周身经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