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春。
刘备于洛阳城西设高台,亲率文武百官,设宴为太子刘裕践行伐蜀。
高台之下,二十万汉军将士列阵于台下,甲胄映着天光,气势如虹。
刘裕披一身亮银鳞甲,腰悬长剑,眉宇间凝着少年英气,浑身上下皆散发着英武不凡。
台下将士见之,无不面露敬仰。
刘备目光落在眼前的儿子身上,恍惚间似乎看到自己年轻之时,跨马持剑,意气风发,誓要匡扶汉室的模样。
那时的他,亦如刘裕这般,满心壮志,不惧前路艰险。
“年轻真好,人还是得年轻呀…”
刘备口中感慨着,走到刘裕面前,为他抚平衣甲上的褶皱,又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忽尔一阵寒风吹过,掠过高台,刘备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锦袍,喉间发出几声轻咳。
刘裕心头微微一酸。
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心中百感交集。
眼前的父亲,确实是老了,身体也颇不如前,连一阵寒风都难以抵挡。
这一刻,刘裕心中不禁燃起一股强烈的使命感:
必当在父皇有生之年,伐灭吴蜀,平定天下,让父皇得偿所愿,亲眼看到汉室一统的盛世,不负父皇的期许!
当下刘裕收敛起心中情绪,身形一正,郑重拱手道:
“父皇请在洛阳安养身体,儿定当平定益州,剿灭伪蜀,早日送来捷报,不负父皇重托!”
刘备欣慰点点头,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叮嘱道:
“裕儿你有此信心是好事,然则伐蜀凡事不可独断专行,不可逞强好勇,遇事需三思而后行,事事当多听从玄龄之言才是。”
刘裕重重点头,再一次拱手:
“父皇放心,儿必牢记父皇叮嘱,凡事皆与老师商议,绝不鲁莽行事,定不负父皇所望。”
刘备亦不再多言,当即示意侍从拿来美酒。
“刘裕!”
“这一杯酒,朕祝你早日凯旋,踏平益州,成就伐蜀灭国之功,不负太子之责,不负朕之所望!”
话音落,刘备仰头豪然饮尽。
刘裕亦双手接过酒樽,一饮而尽。
父子二人相视大笑。
“父皇,儿去也!”
刘裕再次拱手,向刘备深深一拜,尔后转身步下高台,翻身上马。
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高台之上的父亲,随后调转马头,昂然而去。
刘备目送儿子远去的身影,直到刘裕的身影渐渐远去,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转向立于一旁的边哲。
边哲正待上前拜别。
可未等开口,刘备却率先一拱手,神色郑重其事道:
“玄龄,太子朕就交给你了,伐蜀之事,朕也托付于你,拜托了。”
天子之尊,竟向臣子行礼!
边哲更是受宠若惊,忙上前扶住刘备,躬身道:
“陛下折煞臣了,此礼臣万不敢当!”
“臣蒙陛下厚恩,得以辅佐太子,定当鞠躬尽瘁,尽臣所能,辅佐太子伐灭伪蜀,平定益州,成就灭国之功,不负陛下的托付!”
刘备也不多言,只轻轻一拍边哲的肩膀,眼中皆是信任。
边哲拱手再拜,随后转身走下高台,翻身上马追随着刘裕而去。
张飞,赵云及黄忠等诸将,皆上前向刘备郑重拜别,齐声道:
“陛下保重,臣等定当辅佐太子,伐灭伪蜀,凯旋归来!”
尔后诸将纷纷翻身上马,策马扬鞭,跟随刘裕与边哲而去。
刘备则在百官的陪同下,登上洛阳城楼,目光远眺,目送着自家儿子,统帅着二十万汉军,浩浩荡荡向西而去。
“此役有玄龄出马,有裕儿挂帅,有诸将辅佐,定能收复益州,伐灭伪蜀。”
“朕有生之年,定然也能看到天下一统的那一天吧……”
刘备望着远去的“汉”字旗,口中喃喃自语,目光悠远…
皇宫之内,气氛却与城外的饯别截然不同。
麋贵人端坐于案前,眼中含泪,哽咽悲愤道:
“没想到,二兄竟死在了那曹贼手中,大兄,二兄之仇,焉能不报啊~~”
麋竺坐在一旁,脸上却未有半分恨意,反倒咬牙切齿道:
“曹贼固然可恨,但你二兄却更为可恨,他的死,皆乃咎由自取,死不足惜也!”
麋贵人一愣,眼中的泪水瞬间停滞,猛的抬起头来,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自家兄长。
二兄虽兵败被俘,却也是自家亲人,兄长怎会如此绝情,说他死不足惜?
“为兄乃大汉八柱国,身受天子厚恩,你位同皇后,我麋氏乃皇亲国戚,陛下待我麋氏隆恩浩荡,赐爵赏禄,宠信有加!”
“这份恩情,我们麋氏本当铭记于心,以死相报。”
“可你二兄呢?他身为麋氏子弟,兵败被俘于敌国,不能为天子,为大汉死节便罢,竟然还奴颜卑膝,向曹家父子摇尾乞怜,苟且求活!”
“他是全然忘却了自己的身份,忘却了天子的厚恩,忘却了我麋氏的颜面!”
“此等不忠不义,贪生怕死之徒,既负天子圣恩,亦辱我麋氏门楣,你说他该不该死!”
麋竺满脸愤恨,将麋芳种种无耻之举一一列举而出。
麋贵人身子一震,脸上的悲愤瞬间被愧色取代,口中轻叹道:
“兄长所言确是有理,妹妹也没料到,二兄竟会如此没有气节,贪生怕死,辱没门楣,唉~~”
麋竺脸上却气未消,他又愤怨道:
“那个不忠不义之徒,全然不顾天子厚恩便罢,更全然不顾我麋家存亡,只顾自己苟活。”
“他投降曹贼,不仅辱没了自己,更连累了整个麋氏一族。”
“幸得天子仁厚,重情重义,念及往日情分,念及我麋氏往日之功,方才大度恕为兄之罪,没有追究我麋家上下,保全了我麋氏一族的性命与颜面。”
“若换成曹孙之流,以其残暴猜忌,恐怕你早已被废黜贵人之位,打入冷宫,为兄和我麋氏一族,也早已被牵连其中,满门族灭!”
麋竺语气沉重,眼神满是后怕,想起当日金殿外请罪的场景,仍心有余悸。
麋贵人打了个寒战,惊出一身冷汗,惶恐问道:
“兄长,那…那我们现下可该如何是好?”
麋竺看着她惶恐的模样,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轻叹道:
“为兄已说过了,幸得天子仁厚重情,并未牵罪于我麋家。”
“当日为兄得知麋芳降曹被杀之事,便跪于金殿之外请罪,天子不仅没有降罪,还令太子亲自安抚于为兄。”
“天子虽不责罪为兄,可为兄却已无颜再居于庙堂之上,无颜再受天子厚恩,故为兄已上表请辞大司农之职,就此还乡归老,不问朝堂之事。”
“你也要感念天子恩德,收起心中杂念,好生侍奉天子,尽心抚育二王,恪守本分,谨言慎行,切莫再徒生事端,以免连累自身,连累麋家。”
麋贵人吃了一惊。
显然她是万没料到,自己兄长竟会做出辞官归乡养老的决定。
二兄降曹被杀,已让她失去了一个依靠。
如今大兄又要辞官归乡,远离洛阳,远离朝堂,自己岂非再无娘家的支持,在宫中孤立无援?
往后的日子,她与两个孩儿,又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