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脸上的惊怒渐渐消失,整个人冷静下来,指尖轻点案几,心中咀嚼起王凌等谋划。
“陛下若不重登大位,则我大汉朝不出三代必亡,天下黎民将重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臣等请陛下以大汉社稷计,以天下苍生计,就随臣回洛阳,重登九五之位吧!”
王凌再次叩首在地,给刘协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大义台阶。
刘协拳头陡然攥紧,热血隐隐一沸。
沉吟片刻后,刘协还是摇了摇头,叹道:
“当年我一时糊涂,与玄德皇叔反目,欲置其于死地。”
“谁想玄德皇叔大度,留吾一条性命,还赐我山阳一郡为封地,令我保有荣华富贵。”
“玄德皇叔待我有恩,我若复辟重夺其皇位,岂非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王凌眼中精光一闪。
刘协虽口口声声,称不愿“忘恩负义”,可一句“玄德皇叔”,却暴露了其潜藏心思。
不称刘备为“天子”,而称之为“皇叔”,那不就是动摇了么。
念及于此,王凌忙道:
“陛下此言差矣,陛下乃先帝血脉,乃名正言顺的大汉天子,这大汉朝本来就归陛下所有。”
“当年刘备权倾朝野,谋朝篡位之心已是路人皆知,陛下所为只是为保江山社稷,不得已而为之,何错之有?”
“刘备逼迫陛下禅位,实为篡国奸贼,不谋害陛下也只是为做给天下人看,以显他的宽仁,何来恩德可言?”
“陛下复辟夺位,乃是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皇位,乃是拨乱反正,天下人拍手叫好还来不及,又怎会非议陛下?”
王凌又是一级大义台阶铺了下来。
刘协脸上愧疚渐消,显然又走下来了几步。
于是端起案几上那碗凉茶,默默浅呷起来,眼珠却是飞转如梭。
权衡片刻后,刘协又是一叹:
“吾知你们乃一片赤诚,可你们也太不自量力。”
“玄德皇叔神武雄略,又有那麒麟边哲辅佐,当年袁绍何等之强,都不是玄德皇叔对手。”
“当年我得吕布韩遂相助,拥兵十万都不曾守住关中,未能挡住玄德皇叔的兵锋。”
“现下玄德皇叔已一统北方,麾下雄兵百万,洛阳内外皆是其死忠之臣,就凭你们这些人,也妄想成事?”
“我只怕,你们不过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白白送了性命。”
刘协连连摇头,毫不掩饰对刘备的畏惧。
毕竟当年关中一战,他可是亲眼目睹韩遂吕布覆灭,被刘备是打出了心理阴影。
王凌却嘴角钩起一抹自信,冷笑道:
“陛下有所不知,刘备现下正在夷陵与吴蜀两国对峙,且又染病不起,此乃天赐陛下之良机。”
“我们只需兵变控制住洛阳,挟持刘备诸子百官为质,便可顺立拥立陛下复辟。”
“尔后陛下只需宣诏告天下,宣布废除科举,推行九品中正之制,同时派兵进占宛城,截断刘备归路…”
王凌洋洋洒洒,遂将戏志才谋划之策,一一向刘协道来。
刘协眼中闪过喜色,情绪随之激动起来,显然没料到会有这般天赐良机。
他更是没料到,许攸等人谋划的如此周密,不光是一帮文官,更还策动了不少武将一并举事。
手里有兵,又有吴蜀二国做外援,刘备身在前线还恰巧染病不起…
这是天时地利人和齐集,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刘协腾的站了起来,踱步于草棚之中,眼中烈火渐燃。
当日长安城南,禅位大典时的那一幕,此刻不禁浮现在了眼前。
自己将传国玉玺献于刘备,跪在刘备面前山呼万岁时,那份屈辱不甘的滋味,此时又涌起在了心头。
转眼快五年了。
这五年来,他安份守己,终于埋身于田间医术,不是耕作就是治病救人。
他以为,五年的时间,足以让自己放下过往的一切。
忘记了雄心壮志,忘记了做皇帝的滋味,只想安安心心,做一个衣食无忧的富家翁。
可此刻,听得王凌所说的一切,心头那份沉寂多年的野心,却又无法克制的躁动了起来。
刘协这才恍然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放下。
只是为了苟活,不得不自欺欺人,假装放下而已。
“陛下,这般天赐良机摆在面前,正说明陛下乃天命所在。”
“陛下只需随臣回洛阳,就能拿回这万里江山,拿回本该属于陛下的一切。”
“难道陛下当真甘心,将这江山社稷交给刘备那个织席贩履的刘氏远支,自己却屈辱的苟活在刘备的阴影下,终老于这田间吗?”
王凌看出刘协已动摇,当即声色俱厉,又添了一把火。
刘协心头陡然一震。
心头对刘备的怨恨,对皇位的不舍,压制已久的那个念头,瞬间如脱缰的野马奔腾而出。
“哐!”
茶碗掷在了泥地上。
刘协再次转身,脸上已恢复了帝王的威仪。
目光射向洛阳方向,刘协傲然道:
“卿所言不错,这大汉江山社稷,本就该归朕所有。”
“带朕回洛阳吧,该是朕拿回一切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