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六安一战,自己为边哲所败,仓促间败走,来不及将鲁肃一并带走的一幕幕,瞬间浮现在了脑海间。
“子…子敬,当年六安一战,我…”
周瑜憋在心底多年的愧疚,脱口便欲说出。
鲁肃不等他开口,却淡淡一笑:
“公瑾无需自责,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生死难料,当日那般危局,谁又能顾得了谁。”
“当年之事,我未曾怪怨过公瑾,公瑾你也无需愧疚。”
“当年若非我未能及时撤走,又怎会事天子那般真明主?”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公瑾才是。”
听得鲁肃这般大度之词,周瑜梗在心头多年的一根刺,终于在此时拔除。
他既能为孙策这个“至友”不计毁誉,自然非是无情无义之人。
当年六安一战失利,未能将鲁肃及时带走,致使其沦为俘虏,不得不降了刘备。
这件事,多年以来,周瑜心中始终怀有愧疚。
今日与鲁肃再会,能听得鲁肃亲口说出没有怪怨他,他自然才如释重负。
下一瞬。
周瑜蓦然变色,猛抬头瞪向鲁肃。
这位好友,已降刘备多年,如今在汉朝中可是已做到了刺史级别的高位!
他乃敌国重臣啊!
“鲁子敬,你…你…你乃汉帝之臣,焉敢来此?”
幡然惊醒的周瑜,急是喝问道。
鲁肃却不答,只默默焚香一柱,对着周氏一族灵位拜了三拜。
尔后从怀中取出一书,双手递于周瑜,正色道:
“公瑾,肃此番乃是奉天子之命,边相之托,特来劝说你真降大汉。”
“边相手书在此,公瑾请过目。”
周瑜眉头皱了起来。
他猜对了,鲁肃此番前来,果然是来劝他降汉。
不过周瑜很快又听出了不对劲。
自己明明已献子为质,向刘备呈现了降书,表明归顺汉廷之意。
既如此,鲁肃此番理应是来受降,又怎会是劝降?
且鲁肃口中,还提到了“真降大汉”四个字,更是不合常理。
周瑜觉察到不对劲,便没接那道手书,反问道:
“子敬,吾已向汉天子献上降表,你何需再前来劝降?”
鲁肃微微摇头,叹道:
“公瑾,以你我之间的交情,我已站在你面前,你还不能坦诚相待吗?”
“你布下这么大的一个局,无非就是想诈降天子,好引天子发兵来救江陵,与吴军开战。”
“如此,你便可坐收渔利,为孙策保住江陵,保住半个荆州!”
周瑜脸色大变,惊异的眼神,显然没料到鲁肃竟会戳破他的计策。
一时间,面对鲁肃的戳穿,他竟不知如何回答。
鲁肃也不拐弯抹角,索性直言道:
“其实在你降表送往大梁之时,边相就已经识破公瑾你的诈降之计。”
“边相说了,你是要不计个人毁誉,也要为孙策保得北伐中原一线机会。”
“你献上家眷入朝为质也好,将荆州留守的孙氏子弟献上也罢,皆与当年的苦肉计如出一辙。”
“目的,只是为骗取天子相信你的请降,发兵南下江陵来救你,与曹操死战!”
周瑜身形微微一晃,倒退半步,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鲁肃。
自己付出那么大代价,布下的这诈降之局,竟被边哲一眼看穿?
“这不可能,我所做之事,远比当年苦肉计要多,他…他怎么可能还识破?”
周瑜不停的摇头,不愿相信这残酷的事实。
鲁肃目光望着周瑜,叹道:
“边相说了,蜀国众臣中,有心怀天下,志在中原者,唯你公瑾一人。”
“边相还说,公瑾你一生夙愿,便是辅佐孙策成就一统天下霸业。”
“为了这个夙愿,你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是付出性命。”
“他正是基于此,方才断定你乃诈降。”
“至于你公瑾献子为质也好,献孙氏子弟也罢,你做了什么在边相眼中,其实皆无关紧要。”
周瑜身形一震,恍如被什么东西,瞬间直击内心。
似乎自己潜藏于内心深处,不为人所知的秘密,竟早已被那个麒麟奇士洞悉无余。
鲁肃言罢,再次将边哲手书递上。
这一次,周瑜犹豫片刻后,颤巍巍的接了过来。
那是边哲的亲笔手书。
边哲在书中,将周瑜的抱负志向,尽皆点明。
边哲明言,敬佩周瑜对孙策的忠义,也欣赏其志在天下之心。
尔后代天子刘备,诚邀周瑜以江陵归附大汉,助刘备这个汉天子,实现中兴汉室,一统天下之伟业。
字字句句,没有丝毫讽刺之意,皆是发自肺腑诚恳之词。
周瑜双手颤栗,眼中的震惊之色,渐渐已消失全无。
良久后。
周瑜放下了手中书信,缓缓步出灵堂,望向大梁方向,口中一声长叹:
“知我者,竟是与我斗了这么多年的死敌,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