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戏志才所言,他其实早已心知肚明,只是碍于颜面不好明言。
毕竟被射烂了嘴,遭此羞辱,若就闷声吃鳖的话,实在有失吴王之威。
戏志才这般一反对,正好顺水推舟,借坡下驴。
“仲达,志才所言,你怎么看?”
曹操目光又转向司马懿。
司马懿袖中拳头暗握,心中是百般不甘啊。
鼓动曹操夺淮南,逐鹿中原,乃是公心。
借曹操之手讨伐刘备边哲主臣,以报司马氏灭门之仇,乃是私心。
现下曹操放弃北伐,错过了夺取淮南,进而与刘备争夺中原的最后机会,于公于私皆非他愿见。
他是打心眼里,想要鼓动曹操再战啊。
深吸一口气,司马懿却强行恢复理智,拱手道:
“臣也以为,先机已失,再仓促北伐实非明智之举,收兵回江东休整士卒,养精蓄势方为上策。”
两大谋士皆反对再对淮南用兵。
曹操台阶也够了,只得拂手叹道:
“罢了,就依汝二人所言,退兵回江东吧。”
“只是孤屡番北上用兵,却次次徒劳无功,寸土不得,实在是心有不甘也。”
戏志才和司马懿默然。
王帐内,一时死寂,弥漫着黯然失落之气息。
“大王,臣以为,我们与其屡伐淮南无功,不如改变战略,转而西取荆州,全据长江!”
一个从容自信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帐中黯然气氛。
众人目光,刷的聚向了人群后那年轻武将。
曹操眼眸一亮,向那人招手道:
“子明,上前说话。”
那年轻武将,正是吕蒙。
自曹操占据江东后,破格提拔了一批年轻人才,凌统,吕蒙等皆在其列。
近年来北征西讨中,吕蒙屡有亮眼表现,颇得曹操欣赏,故才有参与这场军议的资格。
吕蒙从容上前,拱手道:
“我们屡伐淮南失利,皆非战之过,盖因我大吴乏马少骑,屡屡为梁军骑兵所破。”
“故臣以为,只要梁军有骑兵优势,我们想要攻取淮南便难如登天。”
“既然如此,我们何必再执着攻取淮南,倒不如趁着孙策远在益州,周瑜大军兵围襄樊,趁势全力西进,将荆州收入版图?”
“如此,大王便可尽得荆扬二州,全据长江之地利。”
“彼时大王纵然不能北向与刘备逐鹿中原,亦可保得江南半壁,与刘备南北对峙,分庭抗礼!”
曹操眼眸精光一闪,猛的坐直了身子。
吕蒙一席话,仿若突然间为他打开了一扇窗户。
是啊,事实证明,攻取淮南希望渺茫。
既然攻不下来,为何还要继续执着,将大把大把的兵马钱粮,填进满南这个无底洞呢?
总得开疆拓土,不能只满足于偏安江东一隅吧。
跟刘备虎口夺食不得,那就只剩下了从孙策碗里抢肉。
曹操动心了。
这时,戏志才却提醒道:
“臣得提醒大王,去岁大王曾与孙策会盟共抗刘备,今大王若攻荆州,岂非…”
戏志才点到为止。
言下之意,你曹操若攻孙策,便是背刺盟友,恐要背负骂名。
话音方落,司马懿便道:
“当初结盟之时,孙策曾承诺拿下益州后,便将湘水以东三郡相赠大王。”
“今孙策已得益州,却以各种理由拖延,不肯交割湘东三郡,实乃孙策背信弃义在先。”
“孙策不义,大王发兵夺取荆州,便乃名正言顺,谁敢诽议?”
吕蒙连连点头,接着道:
“况且荆州于我江东有上游优势,倘孙策有谋取江东之心,以荆益二州之兵顺江东下,不出五日便能直抵金陵城下。”
“彼时我吴国便有倾覆之危,大王百战开拓的江东基业,就有为孙策谋夺之险。”
“故臣以为,大王唯有夺取荆州,方能彻底解除上游之威胁,确保大王基业永固!”
戏志才无言反驳,只得目光看向了曹操。
曹操则双目一闭,陷入沉思权衡之中。
良久后,再次睁眼时,眼神已冷厉如铁。
“仲达子明言之有理,是那小霸王负孤在先,孤负其在后。”
“荆州不夺,便如利剑高悬于顶,孤寝食难安也!”
曹操一跃而起,拂手喝道:
“传孤之命,速速筹集粮草,整顿兵马。”
“孤意已决,兵锋转西,夺取荆州!”
…
兖州治所,濮阳。
文学馆内,身为文学从事的贾诩,正在编纂典籍。
整个房间内,堆满了竹简,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当年那位翻手之间,改变天下格局的西凉毒士,正刻正醉心于著书立传,两耳全然不闻窗外之事。
“父亲,淮南有捷报传回,曹操退兵了!”
长子贾穆兴冲冲而入,将一道帛书献于了贾诩。
贾诩这才放下墨笔,接过帛书一看,啧啧赞叹道:
“好一个千里奔袭之策,也就是大王才有此魄力,敢用此计,也唯有那边相,能为大王献上此等奇策。”
感慨过后,贾诩放下了帛书,打算重新提笔修书。
贾穆犹豫片刻,忍不住道:
“以父亲的智计,虽不及那边相,若能为大王出谋划策,功劳官位至少不亚于那荀公达。”
“恕儿直言,父亲一身王佐之才,难道当真甘心做一辈子文学从事吗?”
贾诩却眼神波澜不起,只淡淡道:
“儿呀,你没经历过生死,没有见识过何谓人命如草芥,你不会懂。”
“这个世上,功名利禄皆为浮云,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
“活着,才是这个乱世之中,最大的幸运。”
“今为父不光活着,还衣食无忧,能不问世事,安心著书立传,还有何求?”
贾穆语塞。
这么多年了,父亲心志未变,还是同样的回答。
尽管心有不甘,但见父亲心志如此坚定,他也只能一声叹息,默默的为贾诩砚起了墨来。
仓促的脚步声响起,打断了房中安静气氛。
紧接着,一员虎熊武将,手中持节,大步而入。
“许…许将军?”
贾穆匆忙抬起头来,认出来人时脸色一惊。
贾诩亦是神色一震,陡然间预感到了什么。
来人,正是许褚。
“文和先生!”
许褚拱手一揖,将一道诏书递上:
“大王急召文和先生赶赴大营,助大王攻破长安,褚奉大王之命前来接先生前去相见。”
“事不宜迟,请先生即刻动身!”
贾穆先是一愣,旋即眼中闪过一抹惊喜。
贾诩躬身接过那道诏书。
诏书之中,虽未明言召他前去干什么,以他智计却已然猜到。
“想不到,时隔多年,我又要重返长安,又要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树欲静,而风不止呀。”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吧…”
贾诩心中一阵感慨,尔后深吸一口气,起身一拂手:
“许将军,我们走吧,带我去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