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心头一紧,一股不祥预感袭上心头。
待到登上城楼,俯视城下时,袁绍身形猛的一震,一颗心瞬间凉了半截。
袁熙是出现在了城外。
却并非带着千军万马归来,而是在许褚等一众刘军押解下,以阶下囚的身份归来。
“显奕…”
袁绍声音颤栗的一声惊呼,手中拐杖一松,几乎就要跌倒下来。
事实已太明显不过。
袁熙必已兵败,沦为了刘备的阶下之囚,方才会这般模样归来。
城下。
袁熙见得袁绍一瞬间,心头自是涌起无尽羞愧,到嘴边的劝降之词,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褚虎目一瞪,一声沉喝。
袁熙一哆嗦,不敢再犹豫,只得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父亲,乌桓骑兵已败于边太尉之手,蹋顿亦为其所斩,儿五万联军皆已覆没!”
袁绍如遭雷击,身形摇摇晃晃。
袁熙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劝说道:
“父亲啊,大丞相神武雄略,又是刘氏皇族,实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河北归于大丞相,乃是大势所趋,非是人力所以挽回。”
“儿今日前来,正是奉大丞相之命,前来劝说父亲顺应天命人心,举邺城归降于大丞相。”
听到这里,袁绍一口老血顶到了嗓子眼,神情从悲愤化为愕然。
左右张郃,审配,沮授等武将谋臣,皆也是骇然变色。
这什么情况?
这位二公子兵败被擒,断了袁家的希望也就罢了,竟然还跑来城外,当着三军将士之面,公然劝降自己的父亲?
堂堂四世三公,名满天下的袁本初,竟有这般贪生怕死,厚颜无耻之子?
袁熙却索性破罐子破摔,继续高声劝道:
“父亲啊,大丞相说了,只要父亲以一城军民性命为念,能开城投降,结束这场必败之战,便是有功于国。”
“大丞相宽厚仁义,必会感念父亲这份功劳,给我们父子一个富贵余生。”
“父亲,降了吧!”
一句“降了吧”,如一柄利剑,无情捅在了袁绍心口。
“逆子,你这个贪生怕死,不知廉耻的畜生,畜生啊~~”
袁绍终于爆发,拐杖指着袁熙,歇厮底里的悲愤大骂起来。
袁熙面红耳赤,满腔羞愧。
只是这份羞愧,却盖不过惧死之心。
于是他咬了咬牙,迎着袁绍怒骂,一脸委屈的苦劝道:
“父亲啊,我袁家世食汉禄,继续做大汉的臣子不好么,为何非要谋朝篡位,非要争天下啊?”
“父亲若能归顺大丞相,将来大丞相得天下,我们袁氏依旧可以世代富贵,这不好吗?”
“父亲啊,为了你我性命,为了咱们袁家,儿求你了!”
说罢,袁熙翻身下马,俯身跪拜在地。
城头上。
袁军上下已是一片哗然,人心无不大震。
袁绍却已怒火冲脑,眼中血丝密布,怒到失去了理智。
“放箭,给吾放箭,射杀了那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左右沮授等大惊。
袁绍怒极之下,竟要亲手杀子?
沮授惊恐万状,急是劝道:
“主公息怒,二公子必是为刘备胁迫,不得已才如此。”
“虎毒不食子,主公万不可——”
不等他劝完,袁绍拐杖重重将他一推,怒叫道:
“我袁绍没有这等贪生怕死,不知廉耻忠义为何物的逆子!”
“他不是吾子,他是袁家的叛贼,给我射杀了他!”
“谁敢不从,军法处置!”
沮授吓的一哆嗦,不敢再劝。
沿城一线,早已弯弓戒备的袁军弓弩手,皆恐被袁绍治罪,只能群起放箭。
霎时间,箭如雨下,直扑跪地的袁熙。
许褚脸色一变,万没料到袁绍竟会怒而杀子,急是舞刀想要救袁熙。
为时已晚。
如此近的距离,成百上千支利箭呼啸而下,他除了护住自己外,根本救不了袁熙。
当袁熙听到示警声,抬头望时,漫空箭雨已迎面而至。
“噗噗噗!”
无数支利箭,瞬息间将他射成了刺猬。
“父…父亲…”
袁熙一张脸定格在惊恐懊悔一瞬后,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许褚见袁熙已死,只得一面舞刀拨挡利箭,一面拨马而走。
箭雨停歇,城头复归平静。
只余下满身是箭的袁熙,一动不动的躺在城下。
直到此时,袁绍怒火方才泄尽,整个人冷静了下来。
当看到袁熙的尸骨时,袁绍浑身一颤,僵硬在了原地。
袁谭,袁尚,现在又是袁熙…
三个儿子,皆已陨命。
曾经风光无限,为天下第一霸主,人人敬畏的袁本初…
此刻,竟已断子绝孙,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而最后这个儿子,竟然还是他亲手所杀。
“苍天啊,我袁绍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如此对我?”
一声仰天悲问响起。
袁绍狂喷一股老血,摇摇晃晃摊倒在了四轮车上。
“主公!”
沮授,张郃等大惊失色,一拥而上。
城头袁军一片大乱…
中军大帐内。
刘备和众谋士武将,还在审视着张飞送来的那一张“元戎连弩”。
“瞬息之间,连发十箭,此弩当真是巧夺天工。”
“边太尉竟能造出这般奇器,真乃天人也。”
郭嘉啧啧赞叹道。
刘备捋着细髯,不住的点头。
帐帘掀起,许褚归来,却不见袁熙。
刘备眉头微皱,忽生不祥预感。
许褚遂将袁熙劝降,袁绍失控,怒而杀子的经过,一一道来。
大帐之中,一片唏嘘声,震惊声响起。
刘备震惊过后,叹道:
“吾早该想到,袁本初心高气傲,自恃身在云端,俯视吾等苍生蝼蚁,断然承不住其子为吾所擒,劝其归降于我。”
“罢了,入夜后派人将袁熙尸骨收回,体面葬了吧。”
众人领命。
袁绍虽不肯出降,其再次吐血昏厥,袁军军心大挫却是事实。
刘备旋即下令,二十万刘军将士,对邺城展开了猛攻。
只是,袁绍是卧榻不起,沮授和审配二人,却凭借着自己在河北人心中的威信,苦苦支撑摇摇欲坠之势。
刘军连攻半月而不得破城…
又是一场冬雪落下,整个北方一片银妆素裹。
刘备遂下令停止攻城,令将士们稍作休整,待雪停之后再行攻城。
中军大帐内。
刘备与边哲围炉煮酒,正听着诸葛亮汇总着益州方面的战局变化。
汉中方面。
吕布已攻破阳平关,斩杀张鲁之弟张卫,基本上控制了汉中郡。
益州方面。
赵韪统领的益州本土派,与刘璋所统东州派,本在成都城下打的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结果孙策趁虚而入,趁赵韪主力皆西攻成都之际,以迅雷之势夺取白帝城,一路溯江西进,竟已攻取江州。
“蜀地号为天险,不想如此轻易被那小霸王攻入,刘季玉只怕是形势危矣。”
刘备翻看着手中帛书,脸上掠起几分隐忧。
边哲却不以为然。
只能说,孙策的时机抓的太好了,正赶上了刘璋继位后,最大的一场危机。
这场危机的根源在于,益州本土派不服刘璋这个外来之主,不满于其重用东州派,故而发动了一场袭卷益州的叛乱。
这场叛乱,与历史如出一辙,叛军直接打到了成都,险些将刘璋逼入绝境。
正是这场益州内乱,给了孙策可趁之机。
可以说,孙策伐蜀的条件,要比老刘要优越的多。
当年老刘取蜀时,刘璋虽暗弱,根基却已稳固,倒戈者虽不少,可愿为刘璋死战者也甚多。
且从白帝到江州,从白水关到涪县再到绵竹,蜀军可谓是节节抵抗。
一城一关,皆要靠老刘硬打。
正因如此,老刘花了三年时间,方才将益州拿下。
现在这些难题,孙策一个都没有,故而看起来伐蜀用兵极为顺利。
“孙策抓住益州内乱之机,趁机黄雀在后,打的如此顺利也不足为奇。”
“西南之变,我们暂时鞭长莫及,现下首要之事乃是攻破邺城,一举收复河北,实现哲为丞相所谋夺取两河之战略。”
边哲将视线引回了眼前。
刘备深以为然,遂暂时搁置西南战局,思绪回到邺城。
这时,诸葛亮却道:
“只是据我细作有报,袁绍虽卧病不起,沮授和审配却凭借其威望,暂时稳住了军心。”
“经这十余日交锋来看,袁军抵抗还是相当顽强,亮恐纵然继续强攻,未必能速破邺城。”
刘备微微点头,目光看向边哲。
边哲淡淡一笑,呷一口煮酒,不紧不慢道:
“沮授审配对袁绍死忠,自然会拼死而战,顽抗到底。”
“只是当此袁家大势已去之际,邺城之中,并非人人皆愿为袁绍陪葬,肯死战到底。”
“丞相所要做的,就是继续对邺城施压,直至逼到这些人走投无路,选择倒戈一击。”
“若有人愿为内应,则攻破邺城,不在话下也。”
刘备明白了边哲深意。
继续围困邺城,继续猛攻,直至压垮邺城之中,那些非是袁氏死忠者的精神防线。
尔后以之为内应,从内部攻破邺城这座堡垒。
刘备遂不再有顾虑,当即下令,二十万大军,继续对邺城围攻…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三月已过。
是日,又是一场强攻收尾。
袁军的抵抗已到强弩之末,终于开始显露出支撑不住的迹象。
刘备收兵回营,便与边哲等商议明日如何加强攻势。
这时,许褚兴冲冲而至,将一道降书,送到了刘备的案头。
审荣!
那是审配亲侄子审荣的一道降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