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哲猛抬头,惊讶的目光看向刘备。
老刘为他向天子请封,这在他意料之中。
水涨船高嘛。
你老刘都高升大将军了,我们这些谋臣武将,跟着你加官进爵也在情理之中。
但老刘为他请封太尉,这是他没料到的。
太尉,位列三公。
自汉以来,除了曹嵩那种花钱买来的三公,历任三公无不是德高望重的资深老臣。
当然,依汉官制,三公虽地位尊崇,却还不是顶点。
上边还有大将军,大将军之上还有大司马,大司马之上还有丞相。
除此之外,偶尔还会设太师,太傅,地位也在太尉之上。
若纯论功劳,边哲自然是够格做太尉。
可他现下年不过二十五,论资历年龄却远未达到三公的条件。
若他当上了太尉,可称有汉以来,最年轻的太尉,开创了未有之先河。
不过略有惊讶后,边哲旋即明白了老刘深意。
朝中董承,种辑之流,哪个不是三公九卿,位居高位。
边哲欲代刘备入关中,收拾敲打这些“天子派”,光凭一个军师将军加兖州刺史的身份,显然不足以服众。
同理,节制并司凉三州之兵,光凭军师将军之职,亦不足以胜任。
所以刘备要表奏他为太尉,以三公的身份,方有足够的权威便宜行事。
刘虞就曾以太尉身份,兼领幽州牧,也算是有先例的。
当然,这其中自然也有老刘论功行赏的用意在内。
想明白刘备这一层用意,边哲便无异议。
董昭何等智计,自然立时会意,欣然领命。
大计就在这酒宴上定下。
董昭于寿春逗留两日后,方带着刘备的谢恩上表,以及为边哲请封的上表,动身回往长安。
刘备则根据边哲荀攸等制定抗袁方略,开始作出相应军事部署,并向下邳,封丘,洛阳一线调运粮草。
建安三年初。
刘备抚定淮南,调满宠坐镇合肥,留徐盛,曹性,纪灵,刘辟等诸将留守淮南,自率主力北归大梁。
…
邺城。
“糊涂,天子糊涂!”
州府之中,袁绍正大发雷霆,将手中那份来自长安的情报,狠狠的扔在了地上。
刘备斩袁术,进献其首级于天子!
天子应董昭朱儁等请奏,加封刘备为大将军,节制天下兵马。
更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之权!
袁绍愤怒了。
出离的愤怒。
原本指着进献公孙瓒首级之功,天子会将大将军之职授与自己,并夺了刘备节制关东诸州之权。
谁想,半路却被刘备截胡。
大将军没拿到,节制关东诸州之权也没抢到,刘备还变本加厉,从节制关东之权,升级为节制天下兵马之权!
刘备不止是压他一头,简直就是直接骑在了他的头顶。
是可忍,孰不可忍!
身为四州之主的袁绍,此刻竟被气到仪态大失,竟直斥天子“糊涂”的地步。
府堂之内,袁氏众臣们皆是群情激愤,皆称天子不公。
“诸君所言甚谬!”
田丰却拐杖击地,打断了众人的愤慨,厉声道:
“袁术僭号称帝,乃天下第一逆贼,刘备将其诛灭,献首于天子,乃有大功于社稷。”
“天子加封其为大将军,节制天下兵马,乃论功行赏,何来不公之理?”
堂中众人熄火。
田丰一席话,将他们的抱怨愤怒,全都怼了回去。
袁绍脸色一沉,面露不悦。
郭图一跃而起,质问道:
“田元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在你看来,天子对刘备的封赏合情合理,主公就该当对他伏首听命,受其节制?”
田丰拐杖再一击地,怒道:
“你休要曲解吾意,主公名满天下,雄踞河北四州,乃天下最强,焉能向刘备伏首听命?”
“我只是想说,天子如此重封刘备,也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我们当派使者入朝,向天子据理力争,请天子收回成命才是,而非在此埋怨天子,徒自授人以柄!”
话音方落,郭图却冷笑一声,讽刺道:
“岂不闻君无戏言,天子旨意即下,焉有收回之理?”
“且朝中朱儁,董昭,钟繇之流,皆为刘备党羽。”
“杨彪,淳于嘉等朝臣,慑于刘备杀袁术之威,皆也倾向了刘备。”
“试问,我们又如何叫天子收回成命?”
田丰语塞。
郭图不屑再辩驳,向袁绍慨然一拱手:
“朝廷已为刘备挟制,天子已成刘备傀儡,主公再谋取什么大将军之位,什么节制尊王攘逆的虚名,已无意义。”
“图以为,主公当即刻尽起四州之兵,挥师南下,荡灭刘备,一统北方!”
“在主公绝对实力之下,莫说刘备徒有大将军之名,就算他真有大将军之实,也必将不堪一击,灰飞湮灭!”
郭图慷慨自负之词,瞬间将汝颍谋士引燃。
辛毗,许攸等人纷涌而起,皆力主即刻开战。
袁绍眼中愠怒褪色,取而代之的则是霸道凛然。
向天子献首请封,是想争一个大义名份。
可惜天子不识抬举,还是站在了刘备那一边。
既是如此,那就掀桌子吧!
袁绍眼眸陡然一聚,缓缓起身,便要宣布开战。
“主公!”
沮授却抢先一步打断,拱手道:
“今刘备已灭袁术,黄河以南四州皆为其所据,谋有边哲,荀攸,陈登等绝顶智士,武有关羽张飞赵云张辽等虎狼猛士,实力已今非昔比。”
“授以为,与其渡河一战,不如屯兵于黎阳,对刘备形成威压之势,逼其以重兵部于白马延津一线御守。”
“主公则分遣精骑,抄袭其侧后,令其后方不得安生。”
“以此疲敌战术袭扰三年,刘备治下军民不堪疲敝,彼时主公再大军过河,定可一战灭之也!”
沮授抢先一步献上南下方略:
不可急于求成,要打一场持久战,比拼消耗国力。
田丰,审配等河北谋士,皆是附合沮授之计。
话音方落。
郭图便连连摇头,反驳道:
“公与此言差矣,主公手握河北四州,兵马钱粮皆数倍于刘备,国力远胜之!”
“以主公之神武雄略,何需拖延三年之期?大军渡河,速战速决,灭刘易如反掌也。”
许攸,辛毗等汝颍谋士,又力挺郭图献计。
两派谋士,就在这大堂之上,争执了起来。
袁绍眉头深锁,脸色阴沉,静看两派各执一词,心中亦在权衡利弊。
回想起东郡,河内两场失利,仗虽不是自己亲自指挥,可兵败却是事实。
且这两场败仗,刘备方面均不占兵力优势,甚至东郡一战还处于劣势。
这种情况下能取胜,可见刘备用兵之强,那边哲智谋之奇。
这对君臣组合之强,绝非郭图所说,灭之“易如反掌”。
袁绍是自负,却并非袁术那般自大,视刘备这等强敌为无物。
如此算来,沮授三年疲敌战术,倒也不失为求稳之策。
袁绍轻捋细髯,一时犹豫起来。
低头之际,却无意见瞥见了手中须髯。
不知何时起,一把乌髯中,已夹杂了不少白须。
袁绍心中陡然一凛。
他恍然想起,自己现下已四十有三了。
三年又三年…余生不知还有几个三年?
灭一个公孙瓒,差不多就耗费了整整六年多时间。
刘备实力远胜公孙瓒,又要花多长时间?
然后还有曹操,还有孙策,还有刘表,还有吕布,还有…又要花多长时间?
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实现一统天下的宏图大愿吗?
“时不待我,吾岂能再虚度光阴!”
袁绍心意已决,猛的拍案而起。
大堂内,争执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目光皆齐聚袁绍。
众人皆知,他们的主公心中已有决断。
袁绍深吸一口气,环扫众人,以不容质疑的口吻道:
“吾意已决,克日尽起河北四州之兵,挥师渡河,荡灭刘备,一统北方!”
郭图,许攸等大喜,皆慨然响应,盛赞袁绍英明。
苦等近六年,终于能打回颍川老家了,他们这班颍川谋士,焉能不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