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港,码头。
某客船上,荀彧负手而立,正凝望着江都城。
从东郡初投曹操,到今日堂内,拱手拜别的一幕幕,正一一从荀彧眼前浮现而过。
毕竟主臣一场,曾经君臣相知,也曾同生共死过。
就此反目诀别,说自己能心如止水,那自然是自欺欺人。
“罢了,往事已矣,这天下纷争与我荀彧再无关系,从今往后,我荀彧只不过一乡野闲人而已…”
一场慨叹后,荀彧拂袖转身,目光望向了颍川家乡方向。
前尘旧事似已放下,此时的他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来的轻松。
“叔父!”
侄子荀绍匆匆登船,将一枚蜡丸递上,低声道:
“适才有人将这蜡丸塞在侄儿手里,只说了声有人要害我们,便匆匆离去。”
荀彧警惕心起,当即将蜡丸拆开,一段帛书印入眼帘。
上书一行小字:
夏侯惇曹仁欲使曹休害君,请君务必小心!
荀彧眉头一皱。
这必是戏志才等颍川乡朋,察觉到了什么,故而以此方式来对他示警。
荀绍却脸色一变,惊道:
“叔父不是说,曹公明明承诺,准允叔父还乡,为何言而无信,还要害叔父?”
荀彧将帛段撕碎,轻叹道:
“曹公之胸襟气量,时大时小,常人难以捉摩。”
“何况就算曹公信守承诺,夏侯惇曹仁之流,却未必会放过我。”
“毕竟曹氏夏侯氏两族,有太多的人,皆是死在你妹妹那夫君的算计之中。”
荀绍恍然省悟。
妹妹的夫君,自然指的便是边哲。
荀彧是暗指,夏侯惇曹仁将对边哲之恨,会牵怒于他身上,故而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举。
“可以叔父的名望身份,他们若敢害叔父,曹营中我颍川士人会怎么想?这他们就全然没有顾忌吗?”
荀绍依旧心存质疑。
荀彧轻捋细髯,意味深长道:
“夏侯惇曹仁皆非有勇无谋之士,他们当然不会在这江都,在曹公的地界上害我。”
“倘若是我舟船行至庐江郡沿岸,倘若江上风大浪大,舟船沉覆呢?”
荀绍猛的警醒,狠狠打了个寒战。
在袁术的地盘杀人,伪装成风浪吹翻了舟船,自然便可堵住世人悠悠之口。
“叔父,那我们该如何是好,咱们欲回颍川,庐江郡可是必经之地。”
荀绍神经紧绷起来,语气略显不安。
荀彧不答,却反问道:
“为叔令你准备好的小船,以及干粮盘缠等,你可备好?”
荀绍一怔,尔后才点头道:
“侄儿按叔父所说,在大船侧挂靠了一艘走舸,上面备好了足够多的干粮和钱帛。”
荀彧微微点头,压低声音道:
“那就照原定路线,佯作溯江西往荆州,在进入庐江郡时,我们趁夜换乘走舸,折返回江都,自中渎水北上入淮,经由徐州绕道回颍川。”
说罢,荀彧抬头望向北面:
“人言这刘玄德乃仁义之主,为叔也想亲眼看看,他是否真能对治下士民施以仁义。”
“为叔还想看看,当今这乱世,是否真有手执利剑而心怀仁义之主。”
荀绍脸色大变,惊喜道:
“原来叔父早料到曹家不会放过咱们,事先就已想到了这瞒天过海之策?”
荀彧目光望向江都,却又一叹:
“曹家人向来心狠手辣,那边让不也是兖州名士,他们说杀便杀,为叔是不得不有所防备。”
荀绍若有所悟,却道:
“恕侄儿说句不敬的话,早知如此,叔父当初留在冀州辅佐袁绍,都好过于…”
荀绍点到为止,并未言尽。
言下之意,荀彧弃袁而佐曹,乃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话不能这么说,曹公虽有种种缺陷,却仍不失为一雄主,若非那刘玄德异军突起,将曹公逼迫现下这等困境,曹公未必就会如此。”
荀彧虽与曹操决裂,倒也未对曹操一味贬损。
荀绍却嗤之以鼻,冷哼道:
“依侄儿看,那曹公真正信得过的只有他曹氏夏侯氏宗亲,对咱们这些外姓,就算嘴上说推心置腹,却始终存有防范。”
“多疑,只不过是他的本性罢了。”
荀彧心头一震,似被自家侄子的话忽然点醒,若有所悟一般。
恍惚片刻后,荀彧一声轻叹,拂手道:
“吾与曹公既已无主臣名份,议论这些也无意义,我们出发吧,回乡!”
舟船扬帆,徐徐驶出了江都港。
船行未远,数艘船驶出,不动声色的尾随在了后面。
…
高邮城西,渡头。
“翼德将军,你只需守好高邮便是,切切莫贪功冒进攻打江都。”
“曹操此人几次皆能绝境逢生,无论什么时候,切不可小视才是。”
栈桥上,别临之时,边哲对张飞再三叮嘱。
北面已有消息,老刘率主力已兵临盱眙一线,袁术闻讯后亦亲率兵马增兵盱眙。
盱眙一战的胜负,关乎着老刘是否能关上徐州南大门,安心抽身北上收拾吕布,全取兖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