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雍一怔。
洪峰?
水淹刘营?
这没来由的一番话,让原本满心焦虑的顾雍瞬间陷入迷茫。
“周都督,水淹刘营?此言何意?雍实在不解。”
愣怔半晌,顾雍才满眼茫然的追问道。
“难不成,元叹莫非真以为,我家主公当真是不自量力,就这么带着两万将士横江而去,要与刘备四万精锐硬碰硬不成?”
周瑜放下酒樽,故作惊奇的反问道。
顾雍眼神愈发茫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荆州每逢此季,必有秋汛,汉水水位自会大涨。”
“樊城坐落于北岸,地势本就低洼,而刘备乃北人,不熟襄樊天时地利,竟将七军尽数驻扎在低洼之处,实乃兵家大忌。”
“我们只需趁着洪峰到来,掘开江堤,便能顺势水淹刘营!”
“届时我家主公再率大军乘船渡江杀上,刘备四万大军自然不战自溃!”
周瑜缓缓道出全盘计策。
顾雍身形一震,瞬间幡然醒悟。
此刻他才明白,孙策何以有如此胆量,敢以两万之众横渡北岸,直面刘备四万精锐。
原来人家并非以卵击石,更非莽夫之举。
孙策早已胸有成竹,要借这天时之力,不费吹灰之力便击破刘备七军!
回想适才自己忧心忡忡,苦苦相劝的模样,顾雍只觉一阵可笑。
再看周瑜那强忍笑意的神情,顾雍陡然明白,这位美周郎竟是故意逗弄自己。
先前种种铺垫,不过是为了此刻揭晓妙计时的暗自得意。
“原来如此,没想到孙将军竟有如此布局,看来雍果真是多虑了。”
顾雍心中虽有几分不悦,却也只能顺水推舟,连声慨叹,随即一脸好奇的追问:
“不知如此奇谋,是哪位贤才为孙将军所献?”
周瑜笑而不语,只是低头再次呷起酒来。
程昱见状,当即顺势接口道:
“这水淹刘营的妙计,自然是周都督为我家主公谋划的。”
此言一出。
顾雍心头猛然一震,惊异的目光瞬间投向周瑜。
“此人真乃奇才也,放眼天下,恐怕能智压那边哲者,唯此人也。”
“孙策有这等奇才辅佐,又占据上游之地,将来恐必为曹公大患也…”
顾雍啧啧慨叹,再次打量周瑜时,敬佩的眼神中悄然闪过几分忌惮。
深吸几口气后,顾雍方缓过神来,拱手赞叹道:
“难怪孙将军敢冒险渡河,与刘备硬碰硬,原来周都督竟设有这般一战定乾坤之奇策!”
“周都督神机妙算,雍心悦诚服也!”
周瑜只付之一笑,酒樽向北岸一指:
“雕虫小计而已,何足挂齿。”
“元叹,你我就温酒一杯,坐看我主如何大破刘备!”
顾雍心中有了底,如释重负,便举杯笑望向对岸…
天光放晓之时,樊城四周已是波涛滚滚,一片泽国。
城中的黄盖,正率五千守军,担土抬石填堵缝隙。
饶是如此,滚滚洪流依旧无孔不入,很快城中水位上涨,转眼已到及腰之深。
就连四面城墙,在洪水的浸冲之下,也开始出现松动塌陷的迹象。
黄盖却不急。
洪水之下,樊城仅仅只是惨。
城外的刘备大军,经历的却是灭顶之灾。
此时此刻,刘备七军,四万兵马,只怕早已被冲了个人仰马翻,溺死无数。
如此,纵然樊城塌了又如何。
这个代价,值了。
念及于此,黄盖索性不再焦虑,登上北门准备欣赏刘营惨状。
举目四望,只见一艘艘的己军战船,已经开至了樊城附近。
显然是孙策亲率的主力到了,准备围剿刘军幸存残部。
“刘备横扫北方,无人能敌,今日却被伯符重创,今日之后,伯符便为天下最强!”
“文台公啊,孙家的霸业有望也…”
黄盖已经在向天感慨,俨然这场水淹樊城之战,胜负已毫无悬念。
感慨间,黄盖突然眼眸一聚,觉察到一丝不对劲。
此刻城外刘营,本应该已是一片狼藉,到处是士卒溺亡后的尸体才对。
可事实却是,除了漂浮的营帐之类外,竟看不见一具刘军尸体。
“不对劲,不对劲…”
黄盖喃喃自语,眉头渐渐凝起,眼中掠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同样感到不对劲的还有孙策。
此时他正立于船首,手执银枪,准备亲手杀几个幸存的刘军士卒。
刘军虽多为北人,多多少少还是会有几个懂水性的嘛。
只是环着樊城饶了一圈,孙策却惊奇的发现,看不到一名刘军幸存者身影。
甚至于,连本该四处漂浮的刘军尸体,竟然也看不到一具。
“怎么会这样,不对劲,不对劲…”
孙策眼中疑云密布,亦是喃喃自语起来。
便在这时,一船飞驰而来。
船首处,潘璋大叫:
“启禀主公,樊城远处高地,发现众多刘军营盘。”
“只怕是昨夜洪水之前,刘备已提前移营高地!”
孙策身形一震,骇然变色。
身旁孙河亦是脸色大变,叫道:
“这不可能,除非刘备知晓我们要水淹樊城,否则焉会一夜之间突然移营高地?”
潘璋无从作答。
孙策亦是不信,急是下令催动战船,向樊城四面高地驶去。
片刻之后,孙策僵在了船首,神色已是愕然。
只见高坡之上,一座座刘营巍然屹立,“刘”字旗在晨光下耀眼飞舞。
数以万计的刘军士卒,正林立于高地,如看笑话一般看着他们接近。
“主公,恐怕是刘备识破了周都督的计策,于昨夜提前移营高地,避过了这一劫啊!”
身旁吕范颤声叫道。
孙策身形一凛,幡然惊醒。
吕范说的没错,若非周瑜计策败露,刘备怎可能提前移营高地?
可周瑜此计,何等神鬼难测,刘备怎么可能识破啊。
“那边哲就在刘营,只怕是周都督此计虽奇,却没能逃过此人的眼睛!”
吕范无奈一声苦叹。
孙策猛然惊醒,心头如被重锤狠狠一击,一股血气便顶到了嗓子眼。
“边哲,又是这个边哲么…”
“公瑾这般奇策,还能为其识破,此贼难道当真如传闻所说,已是多智近妖不成?”
“可恨,可恨~~”
孙策咬牙切齿,脸色憋红,眼中燃起惊悚与抓狂交杂之色。
一旁,吕范却叹道:
“我们水淹刘军不成,樊城我军却反被水淹,稍后洪水一退,刘备势必会趁势来攻。”
“主公,樊城形势有危,当速做决断才是。”
吕范忙是劝说道。
言下之意,自然是劝孙策下令黄盖,即刻弃樊城南撤。
孙策心如刀割,却是拳头紧握,暗暗咬牙,陷入犹豫不决之中。
…
高地之上。
刘备已经在望水兴叹。
“果然玄龄所料,孙策趁着大水漫卷,率水军顺流而至,意图将我军尽灭。”
“幸得玄龄算无遗策,否则孙策此计之下,我四万大军必全军覆没也。”
刘备遥指坡下孙军战船,口中是唏嘘感慨,眼神皆是庆幸。
此刻边哲心中,亦有几分庆幸。
当年关二爷就是在这樊城,借着天时之威,水淹于禁七军,威震华夏。
也幸亏有此先例,昨夜他才忽生警觉,叫老刘提前移营,避过这一劫。
当年二爷威震华夏,今日,就该轮老刘威震华夏了。
“我军能避过此劫,还得感谢云长将军呀…”
边哲喃喃自语。
“感谢云长?”
刘备听得边哲自语,眼神茫然看了过来。
边哲却轻咳一声,冷笑着一指樊城:
“孙策计策已破,于他而言上上之策,乃是即刻弃樊城撤至汉水以南。”
“不过哲料孙策必不甘心,应当会犹豫不决,错失了令黄盖弃城南撤的时机。”
“稍后洪流微退,咱们便全军尽出,一鼓作气踏平樊城吧。”
刘备精神一振,当即传下号令,命各营早做准备。
秋雨毕竟不及夏雨暴戾,这洪水来的快去的也快,比及黄昏时,已降至了不到及腰。
举目远望,只见樊城北门一线,却因洪水的浸冲,已然塌出一道数丈宽的口子。
时机已到。
刘备一声令下,四万将士尽数登上事先备好的竹筏,四面八方朝着樊城呼啸而去。
黄忠和他的八百长沙兵,皆为荆州人,多识得水性,自然是冲在最前边。
竹筏如梭,顷刻间已冲至了倒塌的缺口前。
此时。
黄盖还正立马于泥泞之中,喝斥着孙军士卒担土抬石,拼了命的封堵缺口。
“嗖嗖嗖!!”
破空声响起,箭雨呼啸而至。
孙军猝不及防,顷刻间被射倒一片。
黄盖举目一望,只见一艘艘竹筏,正朝着缺口处呼啸而来。
筏上刘军士卒,正疯狂放箭。
“刘备来的这么快?”
黄盖吃了一惊,显然没料到,这洪水还未退完,刘备便抢先发动进攻。
惊急之下,黄盖急是大叫:
“全军听令,速速于缺口集齐,阻挡敌军。”
“弓弩手,给我放箭,放箭——”
喝令之下,孙家士卒无不惊慌失措,手忙脚乱的赶至缺口,意图列阵拒敌。
为时已晚。
黄忠所乘竹筏,已如疾风一般,当先冲入了缺口。
一声战马嘶鸣,黄忠一人一骑纵下竹筏,如天降战神一般,迎面冲向了黄盖。
手中长刀,挟起雷霆万钧之势,向着正督喝士卒的黄盖斩去。
黄盖惊觉之时,欲要挥刀阻挡,却已然不及。
“咔嚓!”
一刀横扫而过。
黄盖一颗斗大人头,飞上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