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籍思绪一转,蓦的眼前一亮。
先前就有情报称,袁绍土山之计为刘晔霹雳车所破,不光折了数千弓弩手,自己也废了一条腿。
此时的袁绍,可是已年逾四旬,有伤在身的情况下,欲要提前立储嗣也在情理之中。
三子之中,二子袁熙被俘,铁定是与储位无缘。
那么储位的竞争者,就只剩下了袁谭和袁尚。
袁谭为长子,若按立长的传统,理当是被立为储嗣。
然袁绍却因袁尚“类父”,对这个小儿子倍加宠幸,便有废长立幼的倾向。
可惜啊,先前河内一战惨败,令袁尚声望受损,在袁绍心中的形象定然大大减分。
反观长子袁谭,却将青州经营的有声有色,除了北海南部诸县外,几乎囊吞了整个青州。
乱世武略当先,袁谭的出色表现,定然在袁绍心中是加分甚多。
现下袁刘决战,袁军在中线和西线连连吃鳖,倘若袁谭能在青州打几个胜仗,开疆拓土,势必能大涨袁军士气。
袁谭在袁绍心中的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一时爆涨。
此时若在邺城散布袁谭功绩,营造出万民称颂,人心所向的舆论假象,袁尚能不慌吗?
若再传出袁绍将立袁谭为储的风声,袁尚能不急到抓耳挠腮,方寸大乱才怪。
方寸一乱,袁尚势必会动了主动出战的心思。
唯有出战,方能击破边哲,方能以战功赢取威望,与袁谭相争储位。
这便是边哲此计用意所在。
“我明白了,玄龄啊,那袁三公子的心思,当真是被你拿捏到死呀。”
伊籍啧啧慨叹,顺手给边哲添满煮酒。
两人一笑,举杯一饮而尽。
当晚一道奏书,星夜兼程发往了封丘大营。
刘备一眼读懂了边哲心思,当即又传令给张飞。
此时的张飞,在荀攸的辅佐下,刚刚打了一场胜仗,收伏了北海国中部诸县,将战线推进至了潍水一线,与袁谭形成隔河对峙之势。
此时刘备将令送达,却要让张飞“反胜为败”,还要陷城失城。
张飞自然是不情愿。
所幸有荀攸在,一语道破了边哲动机,以“全国一盘棋”为由,劝说张飞以大局为重。
张飞一听是边哲布局,心中虽不情愿,却还是乖乖照作。
于是便在荀攸的献计下,故意在兵力部署上留下破绽,令袁谭趁势杀过潍水,反败为胜。
张飞则佯作不敌,一路节节败退,将所夺取的北海国诸县尽数放弃,最后连南部高密诸县也拱手相送,一口气退回至了琅邪。
袁谭则是高奏凯歌,“趁胜追击”,兵锋越过北海国,杀入徐州境内。
袁谭“北海大捷”的消息传出,河北人心为之一振,封丘前线的袁军军心亦为之一振。
事实证明,边哲为袁谭造势的举措,完全是多余了。
不用刘军细作动手,许攸,辛毗等“亲谭派”汝颍谋士们,便群起出动,疯狂为袁谭造势,大肆宣扬其功绩。
袁谭本是斩敌千人的战果,在这帮汝颍士人的宣传下,传到袁绍耳中竟变成了斩敌上万!
而青徐方面的局势,也被描绘成了袁谭势不可挡,张飞节节败溃,琅邪国攻陷在即,徐州攻陷在即。
袁谭在十几万袁军心目之中,很快就被树立起一个“神武雄略”的伟岸形象。
除此之外,冀州乃至邺城,亦是人人传诵袁谭在青徐的“辉煌”战绩。
短短不到一月之间,袁谭俨然已达到“天下称贤”的地步。
袁绍何等权谋,自然知道,这其中有夸大其词,有许攸等背后造势的因素在内。
不过这也不影响袁绍精神为之大振。
毕竟自南征以来,接连败仗,损兵折将不说,自己又废了一条腿,威望士气皆是严重受挫。
战线方面,他虽在封丘压着刘备打,并州方面却又被刘备压着打,算是打成了半斤八两,谁都不占上风的局面。
可你二十万大军,优势在我的情况下,竟与刘备打成了平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失败。
这个时候,袁谭忽然在青徐接连取胜,打破了僵持不下的局面,令三军士气为之一振不说,还看到了拿下徐州的希望。
袁绍焉能不为之惊喜。
惊喜之下,对袁谭大加封赏,赞不绝口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袁绍称赞是称赞了袁谭,自然不会公开表示,要立袁谭为嗣。
不过这却不重要。
袁绍的几句称赞,从其口中传出,自然会被许攸等添油加醋,层层加码。
比及传到邺城之时,已经变成了“显思类吾,可担大任”。
这一句可担大任,其中含义可算再明显不过。
袁绍这是在暗示,要立袁谭为储啊!
一时间,谣言便在邺城传的沸沸扬扬,似乎袁谭被立为储嗣,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后方的流言,用不了多久,自然很快传至了上党前线。
…
上党郡,丹水东岸。
袁营连绵十里,营寨依水而建,鹿角林立,旌旗蔽日。
中军帐内,袁尚端坐于帅案之后,手中捧着一份战报,目光在“琅邪国”三字上反复流连。
“我这位大哥当真是了得,短短一月连胜数仗,都打到了琅邪国。”
袁尚冷冷一笑,话里话外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嫉妒。
一旁侍立的逢纪,脸上却无半分轻松,拱手躬身,脸色凝重道:
“三公子,这可不是大公子打了几场胜仗这么简单。”
“现下大公子威望暴涨,短短一月间,前线将士已传扬他用兵神速,体恤部下,后方士民称颂他宽仁爱民,治军严明,已然到了人人称贤的地步!”
“更有甚者…”
逢纪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焦灼道:
“封丘大营那边传来密报,说是主公在与众人议事时,亲口说出‘显思类我,可担大任’这种话。”
“三公子,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主公已有立大公子为储的心思了啊!”
逢纪自袁尚节制并州诸军后,便被其从邺城调来上党,取代了亲近袁谭的郭图,成为他最倚重的心腹谋士。
此刻这位智囊,却毫不留情给袁尚泼了一瓢冷水,字字句句都直指要害。
听得逢纪所言,袁尚脸上的轻蔑瞬间僵住,猛的抬头,急声追问道:
“元图,你所言当真?父亲真说过那样的话?”
身为袁绍最偏爱的儿子,显然他他早已将储位视为囊中之物,从未想过袁谭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逢纪见他仍有疑虑,便从袖中取出一垒封缄严密的密报,双手奉上:
“公子请看,这些皆是我们心腹之人从封丘邺城等地传回的消息,绝非空穴来风。”
袁尚急是接过密报,逐页翻看。
其中一封密报明确写着袁绍对袁谭的赞赏,甚至有人顺势提议立袁谭为储,袁绍虽未应允,却也未曾否定。
袁尚越看脸色越是阴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手中的密报被捏得皱成一团,猛地狠狠拍在案几上。
“他不过是打了几场胜仗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袁尚冷哼一声,脸色强装不屑道:
“他又不是真拿下了徐州全境,何至于人人称诵?”
“我不信父亲真会立大哥为储,这必是许攸那班宵小在背后散布流言,故意为大哥造势!”
袁尚并不蠢,并没有轻信。
逢纪却轻叹了一声,神色愈发凝重,上前一步道:
“三公子,不管流言是否为许攸等人所散,有两件事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其一,我袁家三路大军,唯有大公子一路凯歌高奏,其余两路或僵持不前,或小有折损。”
“其二,主公确亲口盛赞大公子‘类我’,亦是传遍了军中上下。”
“倘若大公子再这么胜下去,真叫他拿下了徐州,便可从侧翼对刘备形成钳制,届时刘备两面受敌,必败无疑!”
“若真到那一天!”
逢纪的声音陡然加重,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