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元宵佳节。
东风航天城发射场,一枚火箭静静耸立在发射架上。
不锈钢箭体在初升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灰色光泽,如同一柄斜指苍穹的出鞘利剑。
发射架四周,预冷却系统喷出的水雾弥漫翻腾,为即将到来的烈焰预演洗礼。
指挥大厅内,上百名工程师屏息凝神。
大屏幕上,火箭发射前自检数据如瀑布般流泻,每一项参数都在安全区间内稳定跳动。
张晓平站在中央控制台前,全神贯注地盯着数据。
一旁,副总工葛亮仰望着屏幕上火箭画面,语气激动:
“张工,想不到301不锈钢除了重一点,耐高温和耐低温性能都很优秀。这材料……有戏。”
张晓平脸上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历经两个月,他终于不负宋词所托,把不锈钢大火箭从图纸变成了现实。
今天首飞试验,只许成功。
“报告总工,先行者2号火箭一切准备就绪。”
张晓平深吸一口气,发号指令:“开始起飞测试。”
倒计时开始。“3、2、1......点火!”
发射架底部,NK33发动机喷口猛然吐出两道橙红色火焰。
火焰异常纯净,带着液氧燃烧特有的透明质感。低沉的轰鸣声通过传感器传来,仿佛巨兽苏醒的初啼。
火箭稳稳地离开发射台,徐徐上升。一米,两米,三米……
所有遥测数据正常,推力曲线平稳。
张晓平紧盯着屏幕,火箭已离地约三米,姿态完美。
悬着的心刚要落下,刹那之间,异变陡生!
火箭在离地约五米、尚未完全脱离发射架勤务臂保护范围时,姿态突然发生偏转。
几乎同一帧画面里,箭体中段某处,毫无征兆地迸发出一团刺眼的白炽光芒!
那不是发动机喷射的橙红火焰,而是极高能量瞬间释放、金属被急剧撕裂并气化时才有的、近乎纯粹的白。
张晓平与葛亮,以及大厅里所有看懂白光含义的工程师,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数秒之内,巨大的爆炸以白点为中心骤然膨胀!
一个直径数十米的火球凭空诞生,瞬间淹没了箭体下半部分。
狂暴的冲击波将发射架上其它设施撕碎、抛飞。
细碎的金属碎片和保温材料在火光中四散溅射。
一声短促、尖锐到极致的爆鸣率先刺破空气,紧接着是低沉而持续的数秒轰隆巨响。
指挥大厅里,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张晓平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僵在原地。
火箭回收试验失败了……不,这已经超出普通失败的范畴。
箭体居然在尚未完全脱离发射架时便发生了大爆炸。
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猛地攫住张晓平,视野开始发黑、模糊。
他不得不伸出颤抖的手,死死撑住控制台边缘,才勉强没有倒下。
长达十秒的僵直后,张晓平才缓过劲儿来,赶忙拿起对讲机:
“各号位注意,我是零号。启动最高等级应急预案。”
“一,抢险队立即出动,封锁现场,确保绝对安全,禁止任何无关人员靠近。”
“二,测控组,尽一切可能保存和回收所有数据,包括爆炸前最后一秒的传感器缓存!”
“三,安全官,马上带队评估发射台及周边设施损毁情况。我要初步报告。”
“重复,各小组按预案立即行动!”
……
数小时后。初步的残骸分析报告被送到临时指挥室。
张晓平伸出有些僵硬的手,从助理手中接过那份薄薄的文件纸。
他垂下眼,目光扫过报告上冰冷的数字。
只一眼,整个人便如坠冰窟,嘴唇无声地嚅动几下,喃喃低语:“我怎么跟宋董交代……怎么会这样……”
一旁,葛亮见状,一把夺过报告。视线迅速掠过几行关键数据,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
损失触目惊心:火箭箭体全损;两台进口的NK33发动机全损;全套试验载荷与精密航电系统全损;
发射台部分结构变形、烧蚀;导流槽严重损毁;地下电缆管道多处破裂……
初步估算,直接经济损失至少十亿!
就这一炸,得文航天数月心血,灰飞烟灭。
良久,葛亮干涩地开口:“张总……不管怎么样,得向宋董汇报。”
张晓平恍若未闻,眼神空洞。宋词礼贤下士,将如此重大项目交到他手中,寄予厚望。而他却……
葛亮用力抓住张晓平的上臂,狠狠地摇晃一下:“张工!你振作一点!
你是总工,是项目的灵魂!大伙都在看着你,等着你拿主意!”
胳膊上传来的力道让张晓平浑身一颤,涣散的视线终于重新聚焦。
他喘了几口粗气,环顾四周,看到一张张脸上写满迷茫、沮丧,还有一丝尚未熄灭的期待。
他颤抖着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游移片刻,终于按下熟悉的号码。
“喂,晓平。”
宋词温润平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稳定人心的力量。
“宋董,先行者2号火箭……发射实验失败了。损失……损失可能高达十亿。”
“可有人员伤亡?”宋词问,语调依然平稳。
“没有。应急预案启动及时,现场已清空,无人受伤。”
“那就好。”宋词的声音只有一种透彻的平静,“团队做好复盘总结。
航天史上,失败爆炸不过是常事。得文不是第一个炸的,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无奈的坦然:“我估计,以后大概还会炸。平常心就好。”
张晓平连忙道:“不会,宋董放心,我一定带领团队好好复盘,找到根因,认真整改。后面……后面绝对不会再炸!”
宋词没有接这个保证,也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安慰或鼓励,只是将话题拉回主航道:
“不锈钢造火箭大方向没有问题,就按部就班推进。准备五月份再次试验吧。”
他的声音越发缓和,“行了,今天元宵节,祝大家节日快乐。火箭爆炸……就当我放个烟花,给大伙节日助助兴吧。”
老板的豁达与近乎“漠然”的平常心,像一泓清冽的泉水,兜头浇下,将张晓平心中交织着内疚、惶恐和自责的燥火,彻底熄灭了。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和平静。沉默了一下,真诚道:“抱歉,宋董,过节了,还给您送上这么个坏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