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移步至餐厅区域。
长桌如镜,银器与水晶杯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在宋词虚引之下,几位大佬与夫人依席卡落座,动作间自有气度。
王建林一看排位,见自己居于张瑞岷上首,与宋词、任政非同列核心,心中颇为受用。
面上却佯作惶恐:“宋董这排位太看得起我了,张总得请您上座。”
张瑞岷年过六旬,历经数十年商海沉浮,早将荣辱看淡。摆摆手,笑容宽和:
“王总不必谦让。今日宋董做东,客随主便。他怎么安排,我们便怎么坐。自在最好。”
言语间,是一代宗师的淡然。
王建林这才与夫人林宁安然入座。
众人亦是相继落定。
侍酒与上菜仪式悄然开始,训练有素的服务人员无声上前。
领班侍酒师手持酒瓶,第一个走向女主人刘师师,在她面前水晶杯中斟入特制的、色泽瑰丽的无酒精气泡饮品。
对面,刘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略显好奇,低声询问母亲。
李微侧首轻声为女儿解惑:“在正统西式宴会上,第一杯酒必先给女主人,以彰其地位,亦是东道主家庭和谐的象征。
况且刘师师有孕在身,这份体贴,是礼仪之上的关怀。次序是:女主人,男主人,而后才顺时针及于众宾。”
刘畅领悟:“原来如此,细节皆是学问。”
李微颔首,语重心长:“微小的次序,是礼仪,是情感,更是权力结构的无声宣言。
可见首富夫妇感情甚笃,女主人在内在外,皆受尊重。”
此时,菜肴如艺术品般依次呈现。
领班组长立于主宾侧后方,清晰简洁地报出每道菜名与主要食材。
当黄焖金钩翅的澄澈汤色,与野生大黄鱼蒜瓣般的肉质映入眼帘时,任政非由衷感叹:“宋董,太费心了。”
宋词笑着摆手,将功劳轻巧推予爱妻:“都是师师一手操持。”
任政非闻言,视线掠过全场,举杯倡议:“原来如此。那第一杯酒,我们更该一起敬宋董贤伉俪,感谢盛情款待。”
“任总说的是!”“理当如此!”
众人欣然举杯,晶莹的杯壁在空中遥触,晚宴在和谐的氛围中拉开序幕。
餐叙渐入佳境,话题如溪流自然流转。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刘永浩向女儿递去一个眼神。
刘畅会意,从容起身,随父母开始向在座诸位敬酒。她今日与会,本就肩负着逐步接过父亲人脉的使命。
敬至王建林、林宁夫妇处,王建林看着落落大方的刘畅,再想到自家行事不羁的儿子,不由半真半假地玩笑道:
“刘总好福气啊,闺女乖巧能干。不像我家小子,整天就知道瞎折腾,叛逆得很。”
“王总过谦了,”刘永浩笑容满面,宠溺地看了眼女儿,“我可是听说,令郎在投资和直播领域做得风生水起,很有想法和志气,虎父无犬子啊。”
王建林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显然,儿子王思葱目前的“折腾”成果,颇合他意。
一轮敬酒完毕,刘畅回到座位,脸颊因酒意和兴奋泛起微红。
作为全场唯一明确在场的接班人,她自然成了话题之一。
任政非放下刀叉,笑问道:“刘总,我记得娃哈哈宗家,也是位千金?和你家畅畅,谁年长些?”
刘永浩笑道:“畅畅大两岁。宗总女儿,是82年的。”
王建林接过话头:“刘总,畅畅如今有你当年的风范了。宗家姑娘我也听说过,魄力不小,都是非常优秀的接班人呐。”
刘永浩笑容更盛,语气务实中透着自豪:“畅畅是从最基层的饲料厂、养殖场一点点干起来的,什么苦都吃过。
她的路,是稳扎稳打,先成为行业专家,再成为管理者。
宗家姑娘呢,留学归来,理念新,魄力大,上来就推动品牌革新。两条路,各有千秋,都是好路。”
宋词闻言,唇角微扬。他听得出,刘永浩看似公允的评价里,藏满了对女儿路径的肯定与骄傲。
他强调“内部培养”、“实践出真知”,本身就是一种价值的宣示。
或许是被比较之心激发,也或许是酒意壮胆,刘畅忽然看向宋词:
“宋董,想请教您,以您的眼光看,我和宗小姐目前的发展路径,哪一种更具前景,或者说,更符合未来的趋势呢?”
问题一出,席间微微一静。
众人都颇有兴趣地看向宋词,想听听这位年轻一代擎旗者,如何评判接班人中的佼佼者。
宋词不疾不徐笑道:“路径本身,并无绝对高下。不过......”
他略作停顿,掷地有声,“我国商业环境自有其深层逻辑。娃哈哈终究是国有企业。在此根基上,任何变革,‘稳’字当头,或许比‘快’字更重要。”
此话一出,众人恍然,平时因宗老板个人色彩过于鲜明,几乎让人忘记了娃哈哈的国企属性。
这个话题,自然而然地将众人思绪引向更宏大的历史画卷,那个风起云涌的国有企业改制时代。
历史的厚重感,悄然弥漫。
张瑞岷一直默默聆听,深邃的眼神仿佛穿透时光。
他缓缓开口,带着一种饱经沧桑后的通透:“宋董啊,有时候我坐在这里,和你,和各位谈笑风生,会觉得像一场梦。”
他抬眼扫过任政非、王建林、刘永浩,这些和他一样从惊涛骇浪中闯过来的老伙计。
“华国的改革开放,浩浩荡荡。我们这一批人,是第一批被时代抛进海里的人。海里有什么?不知道。
只知道可能有黄金,但更多是暗礁。我们是一边拼命扑腾,一边学着怎么游泳。很多人……没能游到岸边。”
他的话语很轻,却压得空气有些沉重。
任政非沉默地端起茶杯,久久未饮。
王建林锐利眸光中罕见地染上一丝悠远。
刘永浩轻轻喟叹,似在追忆往昔峥嵘。
张瑞岷的话,精准地触动了那代人类似的集体记忆。
张瑞岷转向宋词,话中带着一种卸下重负的直白:“我们这一代企业家,大部分人身上有个洗不掉的胎记:没有第一桶金。
口袋里是空的,眼前的路是黑的。怎么办?只能剑走偏锋。
什么法子快,就用什么;什么路子能闯开,就走什么。踩过红线,打过擦边球,甚至……走过一些歪路。”
他轻轻吐出“歪路”二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是生存的智慧,也是我们很多人……难以明言的过往。”
这坦诚到近乎残酷的自白,让席间陷入一片肃穆的寂静。那是一个时代的秘密,一种共通的、沉重的底色。
随即,张瑞岷语气一转,流露出释然与欣赏:“但你们不一样。宋董,你们赶上了最好的时代。
互联网大潮一来,规则逐渐清晰,市场直接连通世界,风险资本追着有头脑的年轻人投资。
你们的第一桶金,是阳光下的数字,是写在商业计划书里的创新。
你们的身家是清白的,历史是干净的,未来,是没有后顾之忧的。”
他声音不大,却如定音鼓般敲在每个人心上:“所以,未来,是你们的天下了。”
宋词神色前所未有地郑重,言辞恳切:“张总,您这番话,实在折煞晚辈。
没有各位前辈当年杀出一条血路,把市场经济的规则从无到有趟出来,把华国制造的旗帜插到全球,根本不会有下一代人施展的舞台。”
他继续道,字字清晰:“您所说的剑走偏锋,在我听来,是在完全没有路的地方,用肉身开路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