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四日。
清早，宋词刚到得文制造不久，办公室门便被敲响。
汤俊与张晓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秘书奉上清茶，氤氲热气在空气中散开。
张晓平将一份文件递上：“宋董，这是整理好的关于NK33火箭发动机的详细资料，请您过目。”
宋词接过，道了声“好”，便垂首翻阅起来。
汤俊适时开口：“宋董，NK33被归类为军事与两用产品，目前唯一合法进出口渠道是沙俄国防出口公司。
设计方是库兹涅佐夫设计局，生产则在萨马拉的库兹涅佐夫工厂进行。”
他略作停顿，“如果公司计划进行大批量采购，最终需要对接的，应该是沙俄航天局、国防出口公司或者工厂的核心负责人。”
宋词视线并未离开文件，只轻轻颔首：“这次采购，不是小打小闹。
中间环节越多，变数越大，成本也越高。肯定要绕开不必要的中间商，直接与俄方官方建立联系。”
他阅读速度极快，目光扫过关键数据与条款，片刻后便将文件大致浏览完毕，合拢放在桌上。
旋即问道：“晓平，我考虑以商业航天合作，或者联合技术开发的名义，对NK33进行适应性拆解和改造。
你认为，沙俄那边同意的可能性有多大？”
张晓平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我认为问题不大。
上个月，美国轨道科学公司安塔瑞斯火箭首飞，其一子级使用的就是经过改造的NK33发动机。
只要能证明用于商业航天，且采购量达到一定规模，俄方为了经济利益，做出技术让步的可能性很高。”
“那就好。”宋词脸上露出一丝轻松，身体向后靠了靠，“以你预估，公司初期需要采购多少台才算稳妥？”
张晓平有所准备，流畅答道：“参考安塔瑞斯火箭一子级采用双发NK33构型，得文火箭验证初期也可沿用类似设计。
考虑到未来两年测试计划，包括地面试车、飞行测试损耗，以及必要的备份，初期4到6台为宜。
其中2台用于装机，另外2到4台则用于地面测试和备件储备。”
宋词却摇了摇头：“自研火箭发动机，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即便我不计成本地投入，没有五年时间，也很难拿出成熟产品。
所以，NK33采购不能只看眼前，要直接以五年过渡期做打算。按五年期来规划采购数量。”
张晓平闻言，略微沉吟，心中快速计算：“如果是五年期……批量采购40台可能是一个比较合理的数字。
分两批进行：首批采购15台，用于前期技术消化、改造和初步测试；后续25台视研发和测试进度再追加订单。
这样比较灵活，风险可控。尤其是进入深度测试阶段后，火箭一旦试飞失败爆炸，发动机连带报废，消耗量会增大。”
汤俊在一旁补充道：“宋董，价格我做了初步了解。NK33在上世纪90年代大约100万美元一台。
但那是库存老货。如今经过改造或新生产的版本，单价恐怕不会低于1000万美元。如果首批采购15台，总价就在1.5亿美元左右。
如果想尽快达成协议，绕过一些障碍，可能还需要一定溢价，加上必不可少的公关费用，总预算不会低于1.8亿美元。”
“钱不是问题。”宋词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说，“关键是要抓住时间窗口。”
他看向向汤俊，当即拍板：“这件事就劳烦你先行一步，去沙俄打前站，铺平道路。
需要我出面谈判或签署协议时，我会立刻飞过去。”
汤俊神色一凛，郑重应下：“您放心，我明天就动身前往莫斯科。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如此巨额采购，得文公司派出一位副总裁打头阵，已是势在必行，他也早已做好了准备。
“辛苦了，你办事，我向来放心。”宋词对汤俊的效率和可靠性表示认可，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随即话锋一转，“采购NK33，只是解燃眉之急的过渡方案。
谈完买，更要谈谈造！得文的火箭，绝不能永远受制于人，必须有自己的心脏。”
汤俊与张晓平对视一眼，对此并不意外。追随宋词日久，他们深知董事长骨子里的自强与自信。
涉及火箭回收核心命脉技术，他必然会追求完全的自给自足之路。
“关于自研，我们也做了一些初步规划。”张晓平说着，又将另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宋词接过，快速扫了几眼标题和开头几行，便将文件放在桌面上，并未细看。
“这份材料，我大概能猜到内容。传统的渐进式改良路径，对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昨天思考了很久。得文是一家全新的公司，在技术路线上没有历史包袱，完全可以轻装上阵。
我想的是，从最根本的目标，垂直回收所需的推力调节和多次点火能力出发，反过来定义一款全新的发动机。”
精心准备的材料未被细看，张晓平一时有些错愕，没完全理解董事长的意图。
下意识问道：“宋董，您的意思是……？”
汤俊善于揣摩宋词的心思，思索片刻，试探着问：
“您是想采用一种……更具颠覆性的设计方案？跳过现有的成熟体系？”
“没错。”宋词直截了当地肯定，目光灼灼，“跳过目前主流的液氧煤油路线，直接瞄准下一代技术，分流量分级燃烧循环的液氧甲烷发动机。”
他阐述着理由，“甲烷燃烧清洁，积碳少，有利于发动机复用；价格低廉，来源广泛；
其物理特性也更适合未来深空探索所需的在轨加注。我认为，甲烷才是实现火箭可回收、低成本运营的‘终极燃料’之一。”
张晓平眉头锁起，专业层面的担忧浮上心头：“宋董，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液氧甲烷技术积累完全是零。预燃室、涡轮泵、燃烧不稳定性……每一个都是巨大的挑战。”
宋词神色平静：“风险与机遇并存。正因为是空白，才没有束缚。”
他向前倾身，语气加重，“明年开春，得文总部建设完成后，会部署大型超算集群。
利用超算进行高精度流体力学仿真、燃烧模拟，可以极大加速设计迭代。”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特意补充强调：“对了，发动机的制造，直接大规模采用金属3D打印技术。”
“3D打印？”张晓平惊呼出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语速加快，试图说服宋词。
“宋董，金属3D打印，尤其是用于航天高温高压部件的激光熔融技术，目前还非常不成熟。
设备极其昂贵，成品率低，工艺稳定性差。打印一些小型、非承力结构件或许还行。
但用于发动机大型关键部件，比如推力室、涡轮，很容易出现变形、裂纹、内部气孔等缺陷，可靠性根本无法保证！”
他见宋词面色如常，并未打断，便继续陈述担忧：
“更关键的是，3D打印缺乏疲劳测试、震动测试、热循环测试数据，证明打印零件能承受火箭发动机极端恶劣工况。”
他提高音量，“一个推力室头部可能有几百个精细的燃料喷注孔。
传统机械加工能保证每个孔的光洁度和一致性。3D打印呢？内部可能存在的毛刺、未熔化的粉末或熔渣怎么检测？”
张晓平一口气说完，紧盯宋词，等待他的反应。
宋词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不疾不徐地开口：
“晓平，你的担忧很有道理，都是现实存在的技术难点。现在，我来谈谈我坚持要上3D打印的理由。”
“传统减材料制造难以交工复杂的一体化结构，3D打印可以轻松实现，能大幅度提升发动机性能。
3D打印将原本几十、上百个零件焊接、组装的复杂部件，一次性打印成一个整体零件。
消除了大量焊接、减少破弱点和潜在故障源，提高结构可靠性与寿命。
关键一点，使用3D打印可以快速迭代、加速研发。设计图纸可直接变为零件，省去开模、锻造等漫长工序。
您是航天技术专家，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张晓平眸光随着宋词的叙述而闪动，显然在认真思考。
宋词稍作停顿，给下属一些消化时间：“长征系列火发动机，使用了几十年验证过的成熟焊接工艺。
我毫不怀疑它们的可靠性和为此付出的艰辛。但那条路，沉重且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