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心头一震，脸色为之一变。
好家伙，自己这个长子，这是在劝进啊。
曹丕一带头，在场众人立时回过了味来，嗅到了风向标。
“子桓言之有理，刘备孙策能做皇帝，孟…大王你为何不能做？”
“臣奏请大王顺应天意民心，登基称帝！”
作为宗氏之首，曹吴地位官位最高之臣，夏侯惇紧随其后，出班劝说曹操称帝。
见得此状，顾雍忙向曹植暗使眼色。
曹植这才反应过来，忙也跟着出班，拱手道：
“儿臣以为二兄和元让叔父所言极是，我曹氏世代公侯，父王坐拥江南半壁之地，理当进位为帝，与那大耳贼和孙策平起平坐！”
宗亲之首和两位公子，皆已群起劝进，在场众臣焉能还看不清风向。
司马懿，顾雍等众臣，纷纷站了出来，纷纷附合响应，劝说曹操称帝。
曹操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紧攥帛书的手指，微微抖动，眼神随之澎湃起来。
天子，皇帝，九五至尊，君临天下…
那一个个至高无上，令他起鸡皮疙瘩的字眼，瞬息间皆冲进了脑海中。
“吾愿为大汉征西将军，为我大汉开疆拓土。”
年轻时许下的誓言，此时早就已经烟销云散，被他抛在了九霄云外。
汉朝确实还在。
可在曹操眼中，自刘备逼迫刘协禅位时起，汉朝就已经灭亡。
刘备的那个汉朝，只是国号为“汉”，却与他心中那个汉朝没有半点关系。
“高祖不过一布衣，光武帝不过一南阳豪强，二人皆可开创帝业！”
“今汉朝已亡，孤奄有江南半壁，为何不能为帝？”
曹操心中一个豪烈自信的声音响起。
“刷！”
曹操腾的站起，热血激荡之下，几乎就要准了众臣所请。
话到嘴边时，却又咽了回去。
曹操发现了不对劲。
在场群臣，并非是人人皆劝进拥护。
两个儿子，夏侯惇这等宗室，全力拥护劝进自不必说。
毕竟是自己人嘛。
司马懿这等北方名士，以及顾雍，陆逊等江东名士，拥护者亦不在少数。
关键还有很多人，并没有明确表态。
这些人当中，大部分或为荆州名士，或为江东名士。
总之皆是士家豪姓出身。
这意味着，至少三到四成的豪姓，他们是不支持自己称帝的。
这可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念及于此，曹操热血立时冷却大半，重新又坐了下来。
“称帝之事，关乎重大，你们容孤想想，容孤想想吧…”
曹操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曹丕等急了，当场又想进一步劝进。
曹操却拂手下令退朝，眼神暗示他们几个心腹重臣留下。
众臣只得告退。
堂中则只余下了曹丕曹植二子，以及司马懿，夏侯惇等几位宗室。
“大王，愚弟知道你志向为汉朝征西将军，可现下汉朝已经亡了，你何必再执着？”
“今刘备称帝，孙策也已称帝，皆可名正言顺给群臣加官晋爵，用来收买人心。”
“大王若是不称帝，如何能为江南豪杰加官晋爵，笼络人心，令他们为大王效死保国？”
“大王，为了曹家的基业，你就称帝吧！”
夏侯惇苦口婆心劝说起来。
只是他以为曹操的犹豫，还是羁绊于什么“大汉征西将军”的初心，显然未能读懂曹操本意。
“元让，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曹操也不点破，只是一味暗示。
夏侯惇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
司马懿眼珠微转后，却拱手道：
“大王莫非是顾虑，荆扬二州名士豪姓并非全部支持大王称帝，恐强行进位会乱了人心？”
曹操微微点头，叹道：
“知孤者，仲达也。”
夏侯惇方始恍悟，厉声道：
“荆扬二州之豪姓，谁敢不拥护大王称帝，臣为大王杀之，看他们谁敢不从？”
曹操摆了摆手，示意夏侯惇冷静，略显无奈道：
“元让，今日不比往日，当年我曹氏夏侯宗枝繁叶茂，自然可如你所说。”
“可现下，我们两族人丁凋零，可堪大任者屈指可数，你所说之手段，行不通矣。”
夏侯惇心头一震，蓦然省悟。
当年曹操在兖州时，为什么那么嚣张霸道，边让那样的名士说杀就杀？
盖因曹操起家，靠的是夏侯氏曹氏宗亲做后盾。
可现下曹洪，曹纯，曹休，夏侯渊等宗室柱石，相继为刘备边哲所害。
两族中可挑大梁者，只剩下他和曹仁二人。
年轻一代中，也就曹真勉强能撑撑门面。
在这般宗族力量大减的情况下，你想要坐稳江南半壁，势必要依靠荆扬二州豪姓的支持。
这般局面下，你敢对二州的名士大族挥起屠刀？
“大王顾虑的是，是臣有欠考量。”
夏侯惇微微点头，却又皱眉道：
“可这些荆扬豪姓若不支持大王称帝，难道大王就不称帝了吗？”
曹操眉头深锁，指尖敲击着案几，一时不语。
司马懿的目光，再次瞟向了曹丕，眼神暗示。
曹丕会意，遂上前一步，试探性道：
“父王，那孙策靠推行《九品中正制》，尽得益州大族豪姓支持，顺利进位称帝。”
“既是如此，父王何不也仿效孙策，亦在我大吴推行此制，如此必可得二州名士豪杰拥护也！”
此言一出。
曹操脸色微变，眉头凝聚更深，瞪了曹丕一眼。
这九品中正制的弊端，孙策能看得出来，曹操又怎会看不明白。
不光是他这般雄主，世上任何一位君王，皆不愿与豪姓大族共治天下。
他虽嘲笑刘备出身寒微，其实他曹氏夏侯氏的家族底蕴，也深厚不到哪里去。
与袁氏荀氏等天下盛族相比，他曹氏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正是这种骨子里的自卑，令他内心之中，对那些高门大族心存厌恶。
这也是他在兖州时，灭边氏满门的原因之一。
可现在。
他的宝贝儿子，竟然要劝他学孙策，推行这九品中正制，将选官之权下放给士家豪姓，与他们共治吴国？
他雄才大略，尚能压得住那些豪姓，倘若百年之后，吴国后继之君平庸无能，曹氏皇权岂非有被豪姓侵夺殆尽之危？
“大王！”
司马懿终于开口，朗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