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亦非睁开眼。
看着台下那一片白色的口罩海洋,她突然不抖了。
她想起了顾昀说的话——“你就是个吉祥物,代表着希望。”
那就做个最亮的吉祥物吧。
最后一段副歌,她放开了声音,甚至带着一丝破音的嘶吼,那是属于十五岁的,不顾一切的生命力。
“最初的梦想,绝对会到达!”
“实现了真的渴望,才能够算到过了天堂!”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全场死寂了三秒。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用最大的热气,爆发出欢呼,夹杂着口哨声,呐喊声的宣泄。
刘亦非站在台上,胸口剧烈起伏,听着那铺天盖地的欢呼声,整个人都有点懵。
她下意识地看向侧幕。
阴影里。
顾昀依然双手抱胸,那个高大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但他举起了一只手,比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转身离开。
……
后台休息室。
刘亦非像个虚脱的面条一样瘫在沙发上,周围全是祝贺的人群。
梅燕芳裹着厚厚的毛毯,脸色苍白却满眼笑意。
“唱得好!茜茜,刚才那几嗓子,有我当年的风范!”
刘亦非勉强笑了笑,眼神却在人群里搜索。
“找顾昀呢?”
王霏正拿着一瓶矿泉水喝着,淡淡地说道:“别找了,他走了。”
“走了?”刘亦非一愣。
“嗯。”王霏指了指门口。
“他说这里空气太浑浊,全是虚伪的客套味儿,他去维多利亚港吹风去了。”
刘亦非咬了咬嘴唇,突然站起身,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哎!茜茜你去哪?一会儿还有大合唱呢!”
刘亦非头也不回。
“我去吹风!”
……
大球场外的天桥上。
顾昀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维多利亚港璀璨的灯火,手里把玩着那个空了的小瓷瓶。
“呼……”
他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该死的非典,终于要过去了。
这该死的2003年,总算有了点不一样的颜色。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是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顾昀露出一抹浅笑,没回头。
“跑这么快,不怕崴了脚?”
刘亦非气喘吁吁地停在他身后,白裙子上沾了灰,头发也被风吹乱了,像个疯丫头。
“顾哥哥,你……你怎么走了也不说一声!”
顾昀转过身,看着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
“说什么?说恭喜你,你红了?”
他嗤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甜吗?”
刘亦非含着糖,愣愣地点头:“甜。”
“记住这个味儿。”
顾昀看着远处的大海,声音低沉而被风吹散:
“这是你这辈子,吃过最干净的一颗糖。”
“往后这娱乐圈的名利场,可就没这么甜了。”
刘亦非似懂非懂。
但她看着顾昀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总是毒舌,总是嫌弃她笨的男人,其实……很让人心安呢。
“不过嘛。”顾昀转头看向她,眼神中难得露出宠溺。
“以你这憨憨的样子,只会把甜的留下,苦的吐掉吧。”
刘亦非听明白了这句话。
“顾哥哥。”
“嗯?”
“谢谢。”
“少来这套,记得回去让你妈把补课费结一下,我很贵的。”
“……”
风中,隐约传来大球场内几万人合唱《光辉岁月》的声音。
而在天桥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
从天桥回到大球场后台时,演出已经接近尾声。
几万人的呐喊声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汗水和荷尔蒙的味道。
最后的大合唱环节。
所有参演的艺人都站在了台上,手牵手高唱《We Shall Overcome》。
刘亦非站在最边角的位置,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还没吃完的棒棒糖,小脸红扑扑的,眼神却时不时往侧幕瞟。
那里,顾昀蹲在一个航空箱上,像个看守瓜田的老农,百无聊赖地盘着核桃。
“咔哒、咔哒。”
核桃撞击的声音被巨大的音浪吞没。
顾昀的眼睛看似半眯着,实则死死盯着舞台正中央的那个身影。
梅燕芳。
她穿着那套重达几十斤的华丽礼服,笑得比谁都灿烂,挥手的幅度比谁都大。
但在顾昀的医生视角里,她就像是一根已经烧到根部的蜡烛,火苗蹿得越高,离熄灭就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