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从来不是一件小事,从上古的庠序之教,到三代之学,再到孔夫子提出有教无类四字,将这扇原本只为贵族敞开的大门推开一道缝隙。
从那以后,天下读书人便不再是固定的那一小撮,而是有了流动的可能。
到了本朝,太学立,五经博士设,游学之风盛极一时。孝武皇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官学制度初具规模,天下士子以入太学为荣,以通经术为径。
此后数百年,官学与私学并行,朝廷取士,士人读书,仿佛已成定局。
而刘辩做的,是在这套千年传承的体系之上,再添一层。
四级公立教育——乡学、县学、郡学、太学。从村野孩童到帝国储君,理论上人人都可以沿着这条路走上去。只要天资足够,只要肯用功,哪怕出身寒微,也能一步步走到长安,走到天子脚下,成为朝廷的栋梁。
这是刘辩的抱负,也是他对这个天下许下的诺言。
可诺言许下容易,兑现太难。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树苗栽下去,要十年才能成材,人培养起来,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时间。可眼下这些孩子,栽下去两三年,就再也没有后续的营养补充了。
他们从乡学出来,认了字,会了算,便回到田间地头,帮父母种地、放羊、打草。偶尔有需要看官府文书的场合,他们能看懂;偶尔有需要算账的时候,他们能算清。
这就够了!
对于世代务农的百姓来说,这已经是祖辈不敢想象的好处。
至于继续读书?去县学?去郡学?将来考功名、当官?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那个世界太远了。远到需要投入整整几年——几年不能干活挣钱,几年要往里贴钱买笔墨纸砚,几年之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考上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分到官,分到官还不知道能不能养活一家人。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不是投资,这是赌博!
而且是风险极高、回报极不确定的赌博。
他们不赌,他们不敢赌,他们只能求一个稳妥的、看得见的好处——识字就够了。
根源不止是百姓穷苦,是刘辩这套体系,从根上就有问题。
这套四级教育从设计之初就是筛选性的,乡学铺开,让所有人都能识字,这是扩大基数;县学收人,让一部分人继续读,这是初步筛选;郡学再收,让更少的人读,这是二次筛选;太学最后收,让最顶尖的那一小撮读,这是最终筛选。
刘辩要筛选的是学识,是智力,是那些真正有天赋的孩子。
可结果呢?
筛选出来的是有钱人!
读得起县学的,未必是最聪明的孩子,是家里有余粮、供得起他多读几年、不差那几个劳力的孩子,读得起郡学的,更不必说——那已经是中等人家起步了。
至于高等学府那倒是简单了,只要出人就已经足够!朝廷发钱让这些人能够安心学习。
这就是问题所在。
这套体系从设计之初就在筛选,可筛子本身有漏洞——它不是用学识当筛孔,而是用钱,钱多的一路筛上去;钱少的第一轮就被筛下去了。
而那些被筛下去的,未必就比那些筛上去的笨,他们只是穷。
“可这怎么改呢?”刘辩转过身,看着刘备,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让百姓一下子富起来?朕做不到。别说朕,谁来做都做不到。富足是种出来的,是干出来的,是几代人攒出来的。不是一道诏书就能变出来的。”
每年军费要多少?边郡驻军要多少?官吏俸禄要多少?修路架桥要多少?赈灾济困要多少?漕运损耗要多少?
到处都要钱,到处都在伸手。
夜已经深了,刘辩伏在案前,手中握着笔,面前摊开一张纸。
纸上已经写了很长一段,墨迹有新有旧,有些地方涂改过,有些地方又添了旁注。这是他从离开姑臧就开始起草的东西,一路走,一路想,一路改。
如今到了张掖,终于觉得可以拿出手了。
《关于推进复学教育体系建设的若干想法》。
这个名字起得不够响亮,刘辩自己也知道,可他懒得去琢磨那些花哨的措辞,他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写一篇漂亮的奏章。
教育,从来不是靠私人能撑起来的事。
那些鼓吹民间办学、豪族助学的人,不是蠢就是坏。
民间有钱,可民间要的是回报。
豪族助学,助的是自家子弟,是将来能给自己带来好处的人,真正需要帮助的那些寒门子弟,那些偏远乡野的孩子,谁来管?
只能朝廷管。
可朝廷每年砸下去八亿钱,够干什么?
八亿钱听着多,分到天下各郡,一个郡能分多少?分到县里,一个县能分多少?分到乡学,一个乡学能分多少?
杯水车薪。
刘辩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
这套四级教育体系,从根上就是筛选性的。
这是它存在的意义——在茫茫人海中,把那些最聪明、最有天赋的孩子筛出来,培养成朝廷需要的人才,不可能不筛选,也没有任何国家能做到不筛选。
可筛子有漏洞,而且漏洞不小。
那些读不起县学的孩子,不是不够聪明,是家里供不起。
那些读不起郡学的少年,不是没有天赋,是路途太远、花费太大。
那些最终没能走到太学的年轻人,不是能力不行,是倒在了半路上。
筛子筛出来的,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不是最有天赋的孩子。
这是刘辩不能接受的。
可他又不能把筛子扔掉,没有筛子,朝廷去哪找人才?靠推荐?靠察举?那套旧办法早就烂透了,推荐出来的不是人才,是关系户,察举上来的不是能臣,是门阀子弟。
所以筛子必须留着,只能修。
修筛子,就得从两方面入手。
一是把筛子做大,太学收的人有限,帝都大学收的人有限,鸿都大学收的人有限。
天下那么多想读书的孩子,挤破头也只能进去一小撮。那就再建新学府,建更多的学府,让更多人有地方可去,有机会可循。
二是把筛子放低。
乡学只教识字算数,县学才开始讲经义典籍,郡学才有正经的经师授课。
那孩子要想读上去,就得离乡背井,去县里、去郡里,吃住都要花钱,往返都是负担。
如果乡学能教县学的课呢?如果县学能请到郡学的经师呢?
孩子不用离家太远,花费就能省下一大半,路途远近,真的能决定太多事情。
这叫复学教育体系,不是一层层往上筛,而是一层层往下沉。
让教育资源尽可能靠近百姓,让那些有天赋的孩子不必付出太大的代价就能接受到更高层次的教育。
当然,这要花钱。
请经师要钱,盖学舍要钱,买书籍要钱,给贫寒子弟补贴更要钱,朝廷的投入,恐怕要从每年八亿钱,涨到十亿、十五亿、二十亿。
可这钱,必须花。
教育不是给朝廷培养官吏那么简单,朝廷需要官吏,可更需要工匠,需要医者,需要懂水利、懂农桑、懂算学、懂格物的各种人才。
大汉要往前走,要靠这些人。他们从哪来?从教育体系里来。
刘辩提起笔,在纸上又添了一行:“今之学童,他日之匠、医、农、工、吏、官也。教之愈广,用之愈裕。此非一时之费,乃累世之功。”
写罢,他放下笔,将那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字迹潦草,涂改多处,有些地方的逻辑还不够严密,有些措施的可行性还需要进一步论证。
可大方向是对的。
这就够了。
“来人。”帐外值守的侍从应声而入。
侍从接过信纸,躬身退下,刘辩只管写,剩下的工作都有人来完成。
刘辩靠在凭几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事情要一件一件做,路要一步一步走。
今天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写出了这些想法,送去了长安,明天朝堂上那些大臣们会怎么议论,会不会有人反对,能不能拿出可行的细则,那是他们的事。
他要做的是把方向指出来,剩下的交给该做的人去做。
刘辩起身走出账外,看着不远处的张掖城,刘辩想起了那些乡学门前的孩子,想起了那些识字就够了的百姓,想起了那些读不起县学的少年,他们中会有人因为他今晚写的这些东西,走上不一样的路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试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