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在旧有的天人感应框架下,尚可用刘氏承尧运、赤帝子斩白帝子等神话谶言,或德运相承、累世积德等模糊的道德叙事来勉强敷衍。
尽管这套说辞在王莽篡汉时显得苍白无力,但至少提供了一个理论上的闭环。
可现在,《理学》亲手拆解了那个神秘主义的闭环,它用数理取代了天意,用格物取代了感应。
那么支撑刘姓江山的终极理由是什么?难道数理中有一条公式证明刘氏血脉具有统治的必然性?难道天文学能推演出刘姓皇帝即位的固定周期?
没有!
刘辩对此心知肚明,他也从未试图在《理学》中,或是在任何地方,去解答这个无解的问题。
历朝历代谁又真正解答了?便是奉天人感应为圭臬的先汉,不也出了王莽?那套理论,何曾真的保障过刘氏江山万世一系?
即使将大汉二十四位祖先的神灵一同请来,面对刘氏为何永为天子的质问,他们也无人能给出一个确凿无疑、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
或许高祖会说“老子提三尺剑取天下”,武帝会言“寇可为,我复亦为”,光武会叹“气运所钟,人心所向”……但这些,都是事后的追认,是胜利者的叙事,是结果,而非颠扑不破的定律。
世间本就没有这样一条定律,刘辩很早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因此,他的目标异常清晰,也异常有限:“不亡于我,不亡于我子。”
这目标朴素得近乎卑微,却卸下了千秋万代的重负。
在他执政期间,他要竭力让这帝国强盛、有序、充满向上的活力;他为帝国挑选、培养的继承人刘锦,他也要尽力确保其能平稳接过权柄,延续国祚。至于刘锦之后?刘锦的儿子之后?百年之后?那已超出了他力所能及的范围。
刘辩非巫祝,更非神仙,岂能卜算数十年乃至百年后之风云际会?他所立之制度,所留之训诫,纵使再完善周密,终究需要人去执行、去维护、去因时损益。而人,才是这世间最大的变数,最难以测度的深渊。
制度是骨架,文化是血脉,但最终执掌骨架、驱动血脉的,是活生生的人。
人可以英明神武,使看似平庸的制度焕发光彩;也可以昏聩荒唐,将最完美的设计扭曲崩坏。
当执掌权柄的人出了问题,背离了初心,腐化了心智,那么再坚固的祖制、再精妙的蓝图,也终将沦为废纸空谈。
若要刘辩去设计一套能禁锢后世人心、确保代代皆出明君贤主的万全之法……
那是痴人说梦,亦是自掘坟墓。
人心若被禁锢,才智若被扼杀,生机便会断绝,这样的王朝,纵使苟延残喘,又与死亡何异?
刘辩所求的,恰是让这大汉的亿兆子民,能尽其才,能展其志,能蓬勃向上地发展。
为何要去设限?为何要去阻拦?
他唯一能做的,也决心全力以赴去做的,便是在他掌权的时代,运用他的智慧、权威和《理学》所倡导的精神,去进行一场宏大而持久的引导。
引导人们,朝着他所相信的、能使国家富强的务实求真方向发展——重视实学,鼓励探索,遵循数理,完善制度。
引导社会风气,朝着真善美的文明方向演进——克己复礼,重视信义,提倡孝悌,奖掖德行。
引导整个民族,怀抱着对愈发辉煌明天的期待与信心,奋力前行——让人们看到通过努力可以改善生活,通过才智可以建功立业,让希望成为推动社会进步的真正动力。
他将这视为比开疆拓土、厘定制度更为根本的使命,皇权的合法性或许无法在《理学》中得到永恒的逻辑证明,但一个在《理学》精神引导下,更加繁荣、强盛、文明、充满活力的大汉,其本身的存在与延续,或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这个答案不保证刘姓永祚,却有可能让大汉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文明与秩序,获得更长久的生命力。
《理学》虽利,可破谶纬,可立事功,可导实务,却难以直接抚慰万千黎庶日常中的心灵,难以编织维系庞大帝国底层秩序的人伦网络,更难提供一种超越个体生命的、对美好社会的集体向往。
人心的迷茫、伦理的根基、社会的黏合,终究需要一套深入血脉的文化体系来承载。
故而,儒家是万万不可废弃的!
即便朝廷去年未设经学博士,非轻视儒学,恰是因其太过根本、流弊亦深,需以猛药去疴,而非温补调理。
儒学不仅要学,还要大张旗鼓地学,要让它真正走入乡塾里闾,成为塑造大汉子民精神气质的底色。
那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大同理想,依然值得全体国民心向往之,这是文明的高度,也是凝聚人心的灯塔。
然而,儒学的痼疾必须根治,其最致命处在于复古的迷思——将大同社会的蓝图错误地锚定在了过去。
“夫子当年,面对礼崩乐坏、征伐无度的乱世,痛心疾首。彼时铁器初兴,技术未彰,制度涣散,夫子不知未来路在何方,遂将目光投向记忆与传说中相对有序的周公时代。此乃人之常情,更是仁者忧世之心!”
“法先王、复周礼,非为泥古,实是因不知如何开新,不得已而求诸过往之典范。加之我华夏自古敬天法祖,推崇先贤,此念更固。夫子之衷肠,朕深敬之。”
“然,时移世易!若后世子孙,仍抱残守缺,言必称三代,事必仿周礼,将大同之至高理想,固执地认定为曾经实现过的历史状态,继而认定今不如古,一代不如一代,此非尊祖,实为怠惰!更是自欺!”
“若那物资匮乏、舟车不便、知识垄断的远古,便已是大同,那我辈千百年来砥砺前行、改进农具、兴修水利、探索医术、推演数理、乃至朕今日倡言格物致知,又有何意义?技术进步、制度演进、文明开化,难道是为了离大同越来越远?此逻辑荒谬至极!”
“根本问题在于将理想国错置于身后,而非悬于前方,此乃儒学自我设限之枷锁,亦是其常被诟病迂阔、不切实际之根源——因其追求的是一个被美化、实则不可能倒退回的过去,而非一个需奋力建设、可能抵达的未来!”
那么,如何破局?
全盘否定?
那将撕裂文明根脉,刘辩选择了更为高明、也更为艰难的道路:厘清、分梳、重塑。
他并未粗暴地将周礼纳入《理学》体系进行缝合或批判,而是采取了一种升格隔离与历史定位并行的策略:
“周礼,乃周公辅成王、定天下、制礼作乐之旷世杰作!”刘辩在新的段落中,不吝以最华美的辞藻赞誉,“其分封以藩屏周,其礼乐以和天下,其井田以安黎庶,其官制以理万机。于蛮荒渐褪、文明初曙之时,能建制如此宏大精密之秩序,使华夏得免于更大规模之涂炭,渐成礼义之邦,此非大智慧、大功德而何?周公之圣,光照千古!”
他极尽所能地从外部仪轨到内在精神,将周礼与周公捧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历史高度,然后,话锋悄然一转:
“《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此句精髓,正在于维新二字!周公伟大,正在于他适应时势,革新旧制,开创了属于周人的新天命、新秩序!他若一味法先王,何来煌煌周礼?”
铺垫至此,真正的剑锋方露:
“我辈后人,敬仰周公,缅怀周礼,是敬其开新之精神,而非固守其已成之旧迹!若后世子孙,只知匍匐于周礼文本之下,不思进取,不敢超越,那岂非辜负了周公维新之本意?岂非成了最不肖的子孙?”
他的言辞愈发激昂,直指核心:
“若一代代皆承认今不如古,后辈永远无法超越先祖,那我华夏文明早该断绝于三代之初!何来春秋战国之百家争鸣?何来今日之汉室江山?文明之活力,在于后代能站在前代的肩膀上,看得更远,做得更好!若连这点自信与担当都无,任由文明僵化衰朽,那子孙灭绝,亦是天道循环,无可怨尤!”
“但,”刘辩重重落笔,如同定鼎,“我大汉不愿亡!我华夏文明不当绝!因此,我们必须发展,必须超越,必须走出周礼那曾经辉煌、却已属过去的樊笼!”
他最终完成了逻辑的闭环与道统的接续:
“汉室,承继周统,此乃血脉与文化之渊源,我等永志不忘,常怀敬畏。然,承继非意味着重复,周室有周室之天命,汉室亦必有汉室之新命!”
“汉虽旧邦,其命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