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十八年,九月十五,长安城外,龙骧军大营。
朝廷度支充盈,粮秣军械早已通过直道、漕渠,源源不断输往幽、并前沿。主力大军亦按既定方略,先期开赴边塞,利用严冬进行最后的适应性驻扎与战前演练,只待来年开春,便如离弦之箭,直插漠北腹地。
此刻留在长安,接受天子最终检阅的,乃是帝国最为核心的骑兵精华——以龙骧军为骨干,并抽调各州郡最骁勇骑士集中受训而成的远征中军骑兵集群。
至于西园军、冀州新军等部的骑兵,则已直接前往边塞集结。
校场之上,旗幡如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黑压压的骑兵阵列整齐划一,鸦雀无声。
阳光穿透薄云,照射在无数兵刃甲胄上,反射出冷冽的寒光,一股沉雄厚重的杀伐之气,弥漫天地。
辰时正,鼓角齐鸣,声震四野。天子仪仗自长安明光门迤逦而出。
刘辩并未乘坐銮驾,而是一身玄甲戎装,外罩赤色织金斗篷,头戴武弁大冠,腰佩长剑,骑在一匹神骏非凡的黑色战马之上,在羽林虎贲的簇拥下,缓缓驰入校场,登上中央高大的点将台。
他面容沉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无边无际的钢铁丛林,脸上没有丝毫笑容,唯有属于帝王的凝重与威严。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此非戏言。
即便朝廷筹划多年,府库充实,胜算在握,但战争终究是战争。
眼前这六万儿郎,此去瀚海荒漠,必有血染黄沙、埋骨异乡者,没有人,尤其是肩负他们命运的天子,能在此时刻轻松谈笑。
这份肃穆是对战争本身的敬畏,也是对即将赴险将士生命的尊重。
然而,与天子的肃穆形成微妙对比的,是台下军阵中隐隐勃发、几乎难以压抑的昂扬斗志。
这些将士,很多是服役多年的老兵,更多是听着父辈故事、在相对承平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新锐。
朝廷养士已久,自正始九年大规模整军以来,近乎九载光阴,巨量资源投入,光是近年来明确的军费开支累计便逾三百亿钱!
他们享受着远超以往的粮饷、装备与训练,却鲜有大规模用武之地,天下并非没有质疑:养如此奢贵之军,究竟价值几何?
今日,便是回答之时!
养军千日,用兵一时!
建功立业,封侯觅爵,光耀门楣,正在今朝!
纵知前路艰险,马革裹尸亦是武人归宿,那股渴望证明自身价值、回报君王厚养、捍卫大汉天威的熊熊烈焰,在每一个骑士胸中燃烧,通过他们挺直的脊梁、紧握的兵器、以及灼热的目光,无声地宣示着。
整套庄严而简短的出征祭祀礼仪之后,刘辩并未进行长篇训话,只是于高台之上,拔出腰间长剑,直指北方苍穹,声如金铁交鸣,虽不甚高,却借助风势,清晰传入前排将士耳中,继而口口相传:
“大汉的勇士们!鲜卑狂悖,屡犯疆塞,掠我百姓!今粮草已足,甲兵已利,雪耻之时至矣!朕,在长安,待尔等——凯旋!”
“万岁!万岁!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骤然爆发,如同平地惊雷,冲霄而起,震得旌旗乱卷,似乎连凝滞的空气都被撼动!
“出征——!”随着中军将台一声令下,低沉绵长的号角再次响起。
轰隆隆……铁蹄踏地之声由缓至急,最终汇成一片滚雷般的巨响,大地为之震颤。
六万精锐骑兵,按照既定序列,以营为单位,开始有序移动,最终形成数条黑色的洪流,向着北方,滚滚而去。
一人三马的配置,使得队伍规模显得格外庞大,辎重辅马紧随其后,烟尘渐起,遮天蔽日。
刘辩驻马高台,久久凝视着远去的洪流,直至最后一面旌旗消失在北方地平线。他的脸上依旧没有笑容,只有深不见底的思虑。
这支大军,几乎是帝国骑兵的全部精华,是近十年军事改革与财富堆积的结晶,是未来二十年国防与开拓的种子,是朝廷再一次调动近四十万人力的大规模征召。
此战,许胜不许败。
胜,则北疆可定,国势攀上新峰;若有重大闪失……那损耗的不仅仅是钱粮人马,更是帝国的脊梁与元气,恢复之期,恐将以二十年计。
他将这千钧重担,交给了时年已长、白发渐生的度辽将军黄忠。
黄汉升追随他近二十年,从太子府邸到君临天下,沉稳刚毅,经验丰富,此役或许也是这位老将戎马生涯中,最后一次指挥如此规模的野战军团。
无论结果如何,战后他都应调入军机台,以毕生经验参赞戎机了,此刻刘辩选择给予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刘辩没有立刻转身,依旧伫立在点将台边缘,目光仿佛穿透了逐渐平息的尘土,追随着那支承载着帝国重托与无数家庭期盼的铁骑,直至视野的尽头彻底空茫。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沉重、期待与一丝疲惫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为深邃、更为私人的感触——关于时间。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下颌,触感依旧紧实,但镜中早非少年。统治这个庞大帝国的年岁,已经超过了他在太子府中懵懂、忧虑、继而奋起的光阴。
岁月如无声的刻刀,不仅改变了他的容颜与心境,更在他周围的人群中,留下了无可逆转的痕迹。
他的目光从遥远的北方收回,缓缓扫过身后肃立的群臣。
这些熟悉的面孔,许多都是从潜邸时期便追随左右的股肱之臣。
他们曾一同经历波谲云诡的宫廷暗涌,一同面对主少国疑的危局,一同筚路蓝缕,推行新政,巩固皇权,直至开创出今日这番正始气象。
然而,时间是最公平也最残酷的君王。
他自己经历过险死还生的病痛,而这些陪伴他从青年走向中年的老臣们,亦在不知不觉间华发丛生,腰背渐弯。
刘辩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些他生命中最重要、最信赖的老人,正在不可抗拒地老去。
说不准哪一天,朝会上某个熟悉的位置就会空出来,再也无人填补,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泛起一阵绵密的酸楚与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