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十四年夏,历时三载,数易其稿,凝聚了以贾诩为首的重臣及诸多律学博士、实务官吏心血的《正始律令》总纂本,终于被郑重地呈放在了未央宫宣室殿的御案之上,以及参与最终审议的三公九卿、台阁重臣面前。
厚重的书册摞起尺余之高,墨迹犹新,散发着淡淡的纸墨混合气息。
这不仅仅是一部法律文本,更是未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间,帝国运行所依循的根本准则,是社会秩序、权利义务的基石。
此刻,它静默地等待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审阅、质疑与最终的朱批。
厚重的《正始律令》总纂本尚未搬至宣室殿公议,其中一套校样被刘辩特意带到了椒房殿。
书册堆在案几一侧,而刘辩罕见地没有坐在独榻上,而是与蔡琰并肩坐在一张宽大的御榻上,刘辩怀里是刘锦,蔡琰怀里是刘畅。
这是刘辩第一次尝试教授刘锦一些东西,也是让他第一次开始接触政务,当然,刘辩也没有让刘锦从中收获什么治国要理,他只是要让刘锦知道帝国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形式施行统治。
至于刘畅,纯粹是刘辩自己的想法,反正听一听也没有什么坏事,干脆就让刘畅一起过来听一听便是。
刘辩拍了拍身边那摞尺余高的书册,对睁着好奇眼睛的刘锦,也是对凝神倾听的蔡琰和刘畅,缓缓开口:
“锦儿,畅儿,还有皇后,今日朕叫你们来,不是要你们读这些条文。这《正始律令》,历时三载方成,关乎国本。但在看它之前,朕想先问你们,也告诉你们,法律,究竟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似懂非懂的脸和女儿专注的神情,继续道:“它不是悬在天上的道理,也不是圣贤书里的教条。法律最根本的是统治这个国家的那些人,他们的意志、他们的利益、他们想要维持的秩序,用最规范、最不容违背的文字写下来的样子。”
刘锦眨了眨眼,努力理解。蔡琰微微颔首,她监国理政,对法律的实践层面有体会,但刘辩此刻要讲的,显然是更本质的东西。
“那么,我大汉开国四百年,究竟是谁在统治?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朕吗?”刘辩指了指自己,“是遍布各地的刘姓宗亲?是那些王公贵族?是朝堂上的公卿大臣?还是那些在地方上很有势力的豪强家族?”
刘畅脆生生地插话:“父皇,他们都是啊,他们都在帮着治理天下。”
刘辩笑了笑,摸了摸女儿的头:“畅儿说得对,他们都在治理,分享权力。但他们都不是最初、最根本的那群人。”
“我大汉真正的根,是四百年前,跟随高皇帝斩白蛇起义,推翻暴秦,又在楚汉相争中浴血奋战,最终得了天下,并因军功获得土地、成为国家基石的那个庞大阶层——军功自耕农。”
“他们有自己的田地,能自食其力,也肩负兵役、缴纳赋税。高皇帝‘非刘氏不王,非有功不侯’,萧何丞相制定《九章律》,首要便是为了保护这些人的田宅不被随意夺走,保障他们相对公平的生活,维持由他们组成的基层社会的稳定。”
“皇家、天子、诸侯、早期的功臣,其实是和这个最广大、最基础的阶层站在一边,代表他们的利益。这就是我大汉法律的第一个也是最深的底色,维护这些构成国家根基的普通百姓的生存与稳定,这也是高皇帝定鼎天下带来的最根本底色。”
蔡琰若有所思,她读过史书,但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法律的起源。
刘锦则努力想象着那些遥远的、拥有土地的士兵。
“但是,时间流逝,一切都在变。”刘辩话锋一转,“一个以读儒家经书、讲仁义道德为业的群体——儒生士人,慢慢变得重要起来。他们通过解释经典、做官,开始影响天下人的想法,也想要影响法律。”
“于是,法律除了保护田产、惩罚盗贼,也开始掺入许多儒家讲的父子、君臣、夫妻之间的伦理道理,甚至有时候,经书上的话能用来判案。这给法律涂上了第二层颜色——儒家的伦理纲常。”
“即便如此,直到前汉末年,法律保护小民、稳固国本的第一层底色,并没有真的消失。天子的权威,也始终建立在能为天下绝大多数这样的百姓做主、维护他们利益的基础上。如果做不到,根基就会动摇。”
刘辩的语气变得凝重:“前汉末年,土地兼并严重,许多自耕农失去田地,流离失所,朝廷却无力解决,这时候原本支持刘氏的基础动摇了。而王莽,以儒家圣人的模样,提出一套看似美好的复古改制方案,得到了很多儒生和失望民众的支持,取代了汉室,也就是说天下百姓抛弃了大汉天子。”
“他们为什么要抛弃天子?父皇明明已经很好了?”刘锦仰着头不明所以的看向刘辩。
“因为前汉的汉家天子无法保护这些人,无法保护作为大汉根基的自耕农群体,汉家天子没有成功履行自己的责任,那他们也就会抛弃维护汉室的义务。”刘辩笑着说道。
“但是王莽也失败了呀!”刘畅也有些不明白,汉家天子有问题,但是王莽有更大的问题啊,那为什么是抛弃汉家天子,而不是抛弃王莽。
“因为王莽提供了一个看似美好的未来,面对人心思变的困境,王莽的那套理论看起来很美好,反正现实都已经足够坏了,为什么不能去寻找一个看似美好的未来呢?当时的人并不知道这套理论有什么问题,只有经历过才知道这个东西更坏。”刘辩对着刘畅说道。
“那王莽最大的问题是什么?畅儿知道吗?”刘辩接着问道。
“师傅说是王莽是个大骗子。”刘畅想了想,对着刘辩回答道。
“没错,但是你们的师傅还没有说到根本,或者说过去这一百多年来的总结、反思还是没有触及到根本,儒家士人还是没有明白王莽为什么失败,他们只知道王莽失败了,王莽这个人有问题,但是不明白王莽明明那么好的理论会改革失败,儒家还是没有想清楚自己究竟存在什么问题。”刘辩甚至还肯定了王莽的理论。
这些不仅是两个孩子,就连蔡琰也有些惊讶的看向刘辩。
肯定王莽的理论?这若传出去,足以在朝野引发轩然大波。
在当下正统史观里,王莽必须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野心家,其所有言行皆出于奸诈,其所有政策皆属祸国殃民,没有任何值得肯定之处,连其改革的“初衷”也必须是虚伪的。
然而,刘辩却似乎毫不在意这种政治禁忌。
他见妻儿都露出惊讶之色,反而笑了笑:“若仅仅归咎于个人品德,说王莽天生邪恶、一切皆伪,那我们就无法从这段惨痛的历史中学到真正深刻的教训,只会重复亲贤臣、远小人这种永远正确却无法避免重蹈覆辙的空洞告诫。”
他看向蔡琰,目光深沉:“你们惊讶,是因为从未有人敢,也从未有人愿意这样去剖析王莽。朝廷和士林需要将他彻底妖魔化,来证明光武皇帝起兵的绝对正义,来强调汉室不可替代的天命。这有其政治必要,但作为真正要治理这个天下、要避免重演悲剧的人,我们必须看得更深。”
刘辩将刘畅拉近一些,又抚了抚刘锦的头,仿佛在对着未来的继承人,也对着自己最重要的政治伴侣,传授最核心的治国心法:
“朕说王莽的改革初衷是好的,甚至其理论是终极目标,并非虚言。他看到了前汉末年土地兼并、流民遍野、贫富悬殊的积弊,他想要恢复《周礼》中所描绘的井田制,想要通过国家管制平抑物价,想要限制奴隶买卖……这些想法,孤立地看,哪一条不是为了解决当时最尖锐的社会矛盾?哪一条不是指向一个更公平,更有序,更符合儒家大同理想的社会?”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显力量:“包括朕现在所做的改革,从长远的目标来看,我们与王莽所向往的那个‘终结贫富悬殊、人人安居乐业、礼乐昌明的理想社会’在方向上难道不是一致的吗?儒家经典里描绘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不正是所有有抱负的统治者内心深处最终极的追求吗?”
蔡琰陷入了深思,她必须承认,丈夫这番话,剥去了对王莽个人道德的情绪化批判,直指了儒家政治理想本身的内在张力。
刘锦似懂非懂,但理想社会、终极目标这些词汇,让他隐约感到父皇在谈论一件非常宏大而严肃的事情。
“那么,王莽究竟败在何处?”刘辩自问自答,语气变得锐利起来,“他败在,也最让后世治国者必须引以为戒的是:他将一个需要极高物质基础、社会共识和管理能力,甚至可能只存在于理论推演中的终极完美蓝图,试图在条件远未成熟、现实矛盾错综复杂的当下,依靠强大的行政权力和复古的热情,强行、全面地、急速地推行!”
他用手指轻轻敲着《正始律令》的封面,仿佛在敲打历史的教训:
“这就好比,你想为天下百姓建一座最坚固、最华丽、能抵御一切风雨的宫殿。这个想法本身是好的。但王莽的做法是:他不顾现有的材料只是砖石土木,不顾工匠和民夫大多只会盖茅屋和砖房,不顾百姓眼下迫切需要的是能遮风挡雨的简单屋舍。他拿着那份想象中的宫殿图纸,命令所有人立刻拆掉现有的、虽然破旧但还能住的房子,然后就用砖石土木去建造宫殿的飞檐斗拱、金碧辉煌。结果可想而知——旧的已毁,新的永远建不起来,最终所有人都只能露宿荒野,冻饿而死,天下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