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辩笑出了声。
他伸手揽过她,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点:“你这醋吃得,一点道理都没有。”
蔡琰也不躲,只是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臣妾就是吃醋了,怎么了?”
刘辩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他心里高兴。
不是因为蔡琰吃醋,而是因为她在吃醋,这两年里,他见过太多人看他时的眼神——敬畏、恭顺、畏惧、讨好,唯独没有这种带着娇嗔的、属于妻子的神态。
蔡琰从来没有这样的姿态。
她是皇后,是太后之下最尊贵的女人,是刘锦的母亲,是帝国实际上的掌权者之一。
这两年他不在的时候,她坐镇长安,稳住朝局,处理政务,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那些奏章里的批语,那些密报里的指示,那些朝臣们口中的皇后娘娘,都让他看到了一个成熟的政治家。
但现在,她只是一个会吃醋的女人。
哪怕这吃醋是假的。
刘辩当然知道是假的,一个掌握帝国权力的女人,怎么会真心羡慕一个风餐露宿的贵人?对于掌握过权力的人,只有权力才是他们唯一的追求,刘辩如此,蔡琰也是如此,失去权力才是最大的问题,而不是看多少风景。
冯贵人这两年的确是见多识广,但那是风尘仆仆的见多识广,是颠簸劳顿的见多识广。
而蔡琰坐镇长安,手握大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真正的帝国主宰。
她不需要羡慕任何人。
但她还是这么做了。为的就是哄他开心,为的就是让他感觉自己依然被需要。
刘辩心里明白,却没有戳破。
他享受着这一切。
过几天,他就四十了。
四十岁,人至中年。有些事情,总归是不一样的。哪怕他的身体还健壮,哪怕他依然能骑马射箭、能日夜兼程、能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但他依然能体会到岁月带来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内心。
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尤其是在刘宇出生以后。
那个小小的婴孩,每一声啼哭,每一个笑容,每一次被抱到他面前,都在提醒他——你已经老了。
你是祖父了。
是时候把位置让给年轻人了。
这些念头,像暗流一样,在他心底涌动。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从未在清醒的时刻仔细想过。但它们就在那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他独自面对自己的时候,悄然浮现。
你已经不被需要了。
你死了,对于所有人都是一个不错的事情。
你的妻子孩子,对于你的生死都毫不在意。
你的儿子已经成年,可以承继大统。
你的妻子已经厌倦了你的压制,你死了她就是至高无上的太后。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心底的某个角落。
刘辩知道,这不是事实。他知道蔡琰爱他,知道刘锦敬他,知道这个帝国还需要他。但知道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
而蔡琰,无疑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
她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切。
她开始学会讨他欢心,让他感觉自己被需要、被重视。那些若有若无的醋意,那些恰到好处的撒娇,那些不经意的依赖——都是她精心设计的表演。
她从来没有学过这些讨男人欢心的东西。
这些年,她确实受宠,但从来不是靠手段,她是凭着自己的才情、智慧、气度,一步步走到他心里的,那些后宫妃嫔们苦心钻研的媚术,她从来不屑一顾。
但现在,她不得不学习这些东西。
因为现在的刘辩,非常危险。
没有人能够束缚得住一个不断成功、威望不断拔高、做事无往不利的帝王。
刘辩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没有人可以阻拦他的脚步。
包括南阳帝乡的分家析产,那些盘根错节的豪强大族,在他的刀锋面前,只能瑟瑟发抖,只能乖乖就范。
包括朝廷这段时间的争斗,那些两千石级别的高官,在他的默许下,打生打死,算计争斗,随时可能跌落尘埃。
只要他愿意,哪怕过去权势滔天的人,也得在那里拼命。
只有他自己,能够束缚得住自己。
蔡琰很清楚这一点。
她也害怕这一点。
她不敢去赌,刘辩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兴起一个念头——废了这个皇后,废了这个太子,另立新后和新太子,拔除这些让他不安的根源
她知道刘辩爱她,知道刘辩爱刘锦。
但她也知道,帝王之爱,从来不是永恒的。那些曾经被宠冠后宫的妃嫔,那些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太子,有多少人最终落得凄凉下场?
她必须安抚他。
让他不去兴起那个念头。
于是,她学会了撒娇,学会了吃醋,学会了让自己看起来依然需要他、依赖他、离不开他。
不是为了争宠,是为了自保。
是为了保住她的儿子,保住她的后位,保住她为之奋斗了半生的一切。
如果有选择,蔡琰必然不会如此,但是没办法,刘辩虽然离开了京城,但是通过三公九卿,刘辩依旧将权力握的非常牢,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收回蔡琰在外朝的权力,贾诩会无条件的站在他一边,通过贾诩他就能掌控帝国的权力。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刘辩靠在凭几上,揽着蔡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他不知道她心里的那些算计吗?
或许知道。
或许不知道。
又或许,知道却不在意。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但至少此刻,他是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