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来南阳,他不是来祭拜光武皇帝,不是来巡视帝乡。
光武皇帝的帝乡,跟他长安的皇帝有什么关系?
他刘辩的根基,从来不在南阳,在长安!在关中!
他这一次是来丈量天下的,是来扫清积弊的,是来给刘锦留下一个尽可能干净的帝国的。
而南阳这片地方,不能再这么显贵下去了。
沿途的驿站中,不断有密报传来。
刘辩一一看过,却不置一词。
直到车驾抵达南阳郡治,直到荆州州府与南阳郡署的全体官吏齐集郡守府署,他才终于开口。
府署大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荆州牧、荆州丞、南阳郡守、南阳郡丞,以及一众属官分列两侧,人人面色紧绷,垂首肃立。
他们不知道天子为何突然驾临,不知道西园军为何随行,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们心里都有数。
南阳是什么地方?
是帝乡,是功臣故里,是无数皇亲国戚、高官显贵的根基所在。
这里的土地兼并、豪强横行、抗法不遵,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朝廷的政令到了别处或许畅通无阻,到了南阳,却总要打几个折扣。
这些事,天子真的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
那为什么现在才来?
刘辩坐在上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分家析产这件事。”刘辩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仿佛重锤击鼓,敲在每个人心上,“朝廷推行了这么多年。从关中到关东,从河北到江南,各地都在做。唯独南阳这片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个南阳本地出身的官员身上:“怎么就是执行不下去?”
没有人敢回答。
大堂内一片死寂。
刘辩等了几息,见无人应答,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静:“是南阳这片地方很特殊吗?是光武皇帝的帝乡,就可以不遵朝廷的指示吗?还是说你们觉得,朕管不了南阳?”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堂下众人的膝盖已经软了大半。
有人扑通跪下,更多的人跟着跪倒,瞬间黑压压跪了一地。
荆州牧额头触地,声音颤抖:“臣等不敢!臣等失职,请陛下降罪!”
刘辩没有让他们起来。
他只是靠在凭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跪伏在地的官员,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你们失职不失职,朕心里有数。”他说,“但朕今天来,不是问罪的。是来问问你们——如果南阳真的执行不了朝廷的决策,那朝廷该怎么办?”
他微微倾身,声音依然不高,却像一把刀,缓缓刺入每个人的耳中:“朝廷,是不是应该帮南阳一把?”
帮。
这个词,在此刻听来,比治罪更令人胆寒。
帮的意思是朝廷直接插手,是那些过去推不动的事、动不了的人、改不了的局,统统由朝廷来帮着完成,是朝廷认为荆州地方官府完全没有任何执政能力,是朝廷彻底否定南阳乃至荆州地方官吏。
而帮完之后,南阳还是原来的南阳吗?
“这些年,朕一直说,要团结一致向前看。”他缓缓道,“放下争端,放下私利,大家一起,让这个帝国重新站起来。这个道理,你们不懂吗?”
没有人回答。
“你们懂。”刘辩自己给出了答案,“你们只是觉得,朕的话,可以等等再听。朝廷的政令,可以缓缓再办。南阳的这些人,可以再拖一拖。反正,朕也拿你们没办法,是不是?”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那朕今天告诉你们……有办法。”
刘辩亲自处理南阳地方的分家析产,而长安也并不平静,司隶校尉的缇骑频繁出入各条街巷,御史台的官员们步履匆匆,手中拿着新鲜出炉的案卷,直奔各处府邸。
短短数日之内,已有近百位官员被请去喝茶——有些回来了,有些没回来。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刘锦坐在东宫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今日刚送来的简报。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被拿问的官员名单,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品级高的,有品级低的。
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门外传来通报声:太傅贾诩到。
刘锦连忙起身相迎,贾诩虽已年迈,步履却依旧稳健,只是一头白发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太傅请坐。”刘锦亲自搀扶贾诩落座,又命人上茶。
待茶盏端上来,贾诩慢悠悠饮了一口,抬眼看向刘锦。
“殿下似乎有心事?”
刘锦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太傅,朝廷如此大动干戈,司隶校尉和御史台接连拿人,京城上下人心惶惶……学生有些不解。”
贾诩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刘锦继续道:“学生知道,那些人或许是触犯了国法,该查该办都无话可说。可是,动静未免太大了些,而且有人也抓到了太子府门口。”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被学生挡了回去。”
贾诩的眉毛轻轻一挑。
刘锦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道:“学生是这么想的:太子府的人,若是触犯国法纲纪,学生自己会查,自己会办,自己会送到廷尉府去。但是,不能让人随随便便把手伸进太子府。今日他能拿着似是而非的证据进来拿人,明日他就能拿着别的什么东西进来拿人。这个口子,不能开。”
贾诩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殿下做得对。”他说。
刘锦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可是学生还是不明白,朝廷为何突然有这么大的动作?父皇离京前,一切不都好好的吗?怎么他一走,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贾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以为,天下如何?”
刘锦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朝廷蒸蒸日上。”
“那殿下以为,朝廷接下来应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