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的国势是向好的，但是还是存在许多问题，这些问题不大，但是还是会对地方的政治生态造成一定的影响，如果刘辩不来，那这些事情也就不会汇报上来，但是当刘辩发现这些问题，那就得解决，没有人可以在天子的注视下继续搞小动作。
刘辩坐在上首，手中端着茶盏，却一口未饮。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躬身而立的刘备身上，那平静比雷霆更令人窒息。
刘备此刻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半个时辰前，刘辩的车驾抵达姑臧。
按照惯例，天子巡幸地方，当地主官需奏报政绩、陈述民情。
刘备备好了厚厚的奏册，准备详述凉州近年来的变化：屯田成效、边贸增长、胡汉和睦、盗贼减少……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符合朝廷的期望。
直到刘辩问起乡学。
“乡学如何？”天子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刘备答得也很顺畅：“回陛下，凉州各郡县乡学已基本覆盖，适龄孩童入学率逐年上升，去年已达七成以上。朝廷拨付的学粮、学资，臣都命人一一核实发放，绝无克扣。”
刘辩点点头，又问：“那县学呢？郡学呢？”
刘备顿了顿，这是他不愿提起的话题。
但天子问起，他不能不答。
“……县学、郡学亦有生源，只是……”他斟酌着措辞，“只是与乡学相比，数目有所不及。”
“有所不及？”刘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依然平静，“是有所不及，还是远不能及？”
刘备沉默了。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百姓只求识字，不求读书。”刘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刘辩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让刘备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继续说。”刘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要听真话。”
刘备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陛下明鉴，朝廷推广公立教育，乡学不收费，百姓自然愿意送孩子来。认几个字，会算账，以后去当伙计、跑买卖、甚至应募当个小吏，都比目不识丁强。这是实打实的好处，百姓看得见。”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可再往上呢？县学要自己买书，郡学要自己买笔墨纸砚。这些开销，对富户不算什么，对寻常农家却是沉重的负担。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在家能帮忙种地、放羊、打草，一年下来能攒下几个钱。”
“送去读书，不但挣不到钱，还要往里贴钱。读个三五年，出来能干什么？当官？考不上。当吏？没门路。当先生？县学郡学就那么几个名额，轮不到他们。最后还是要回来种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臣问过那些退学的孩子，他们说——大人，识字就够了。再读下去，家里供不起，自己也等不起。”
刘辩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臣也曾想过去帮他们。”刘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臣在姑臧设了几个助学名额，给贫寒子弟补贴笔墨书籍。可杯水车薪，根本不够。凉州九郡，上百个县，多少孩子需要帮扶？凉州牧的俸禄，全贴进去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臣……臣是真的无能为力。”
后堂陷入沉默。
良久，刘辩才开口，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丝凉意：
“所以你就坐视不管了？”
刘备身形一僵。
“朝廷在教化天下。”刘辩一字一顿，“而你这个凉州牧，却连一州之地都教化不了，那你告诉朕，你凭什么坐这个位置？”
这句话如同雷霆，劈在刘备头顶。
“臣有罪！”
“有罪？”刘辩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有何罪？”
刘备伏在地上，说不出话。
他有什么罪？他没有贪腐，没有渎职，没有鱼肉百姓，没有怠慢公务。他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把能做的事都做了。那些他做不到的事，他真的做不到。
可天子问的是——你凭什么做不到？
“抬起头来。”
刘备抬起头。
刘辩俯视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
“朕问你，百姓送孩子读书，是为了什么？”
刘备愣了一下，答道：“为了……识字明理，将来能有更好的出路。”
“更好的出路。”刘辩重复了一遍，“什么样的出路？”
“这……”刘备迟疑道，“或可为吏，或可为商，或可……”
“或可继续读书，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刘辩替他说完。
刘备点头。
刘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嘲讽，不知是对刘备，还是对这世道：
“那你告诉朕，一个农家子弟，读完了乡学，想去县学。他需要什么？”
刘备想了想：“需要……书籍、笔墨、纸砚，还需要……”
“还需要钱。”刘辩替他说完，“对吧？”
刘备点头。
“可他没有钱。他家里也没有。所以他读不起。所以他就只能回去种地。所以他就永远不可能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刘辩的声音渐渐冷下来，“而那些有钱的富户子弟，可以一路读上去，可以考功名，可以当官，可以继续富贵。一代一代，子子孙孙，永远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这就是你口中的教化？”
刘备浑身一震。
他从未这样想过。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执行朝廷的政策，按部就班地汇报政绩，按部就班地解决那些能解决的问题。
至于那些他解决不了的，比如贫寒子弟读不起县学，他只能归咎于百姓贫苦，归咎于无可奈何。
可天子告诉他：这不是无可奈何。
这是制度的问题。
是教育体系本身，在有意无意地筛选着谁值得被培养。
乡学是普惠的，让所有人都能识字，可县学和郡学，却在暗中设了一道门槛——用钱的门槛。
能跨过去的，继续向上；跨不过去的，就此止步。
而那些跨不过去的，恰恰是最需要教育来改变命运的贫寒子弟。
“陛下……”刘备的声音有些沙哑，“臣……臣从未……”
“从未想过？”刘辩替他说完，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疲惫，“是啊，从未想过。朕推广公立教育时，也从未想过。”
他转身，重新走回窗边。
“朕以为，不收费就够了。朕以为，百姓自然会看到读书的好处，自然会愿意让孩子继续读下去，朝廷需要教化天下，需要足够多的读书明理的百姓。”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单。
“起来吧。”刘辩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