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愈发频繁地想起太子府的时光,那时的天地似乎很小,忧虑很具体,但身边那些人的面孔却异常清晰、鲜活。
他能轻易叫出东宫每一位属官、侍卫、甚至资深内侍的名字与籍贯,记得他们各自负责的事务,记得他们或沉稳、或机敏、或忠厚的性情。
那些人,是在他最为孤立无援、羽翼未丰的少年时期,便围绕在他身边,用各自的才能与忠诚,为他撑起一片天空的自己人,他们见证了他最初的惶恐、挣扎、成长与决心。
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时光了!
不是因为境遇无法复制,而是那样一群人,那样一种毫无保留、共同度过最艰难岁月的纯粹情谊与信任,再也无法重现。
如今,围绕在天子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才华横溢者、精明干练者、忠心耿耿者亦不乏其人。他们很好,为帝国的运转贡献着力量。
但刘辩心中清楚,后来者再好,也无法替代那些老人在他生命中的特殊意义。
他们是他个人历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嵌在他成长年轮里的印记。
他们的衰老与可能的离去,不仅意味着朝廷人才的更迭,更仿佛在一点点擦去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一段底色。
“回吧。”刘辩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将思绪从遥远的回忆与对未来的隐忧中拉回。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也是更深地,在身后这群陪伴他多年的老臣身上一一扫过。
他的目光停留在贾诩身上时,微微停顿。
在刘辩的记忆深处,贾文和永远定格在某个画面: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眼神温润深邃、举止总是从容不迫的中年男人,于关键时刻寥寥数语,便能廓清迷雾,定鼎方略。
然而此刻眼前的贾诩,身躯比记忆中的影像清瘦了不少,曾经仅有些许霜色的须发,如今已是皓白如雪,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虽然精神依旧矍铄,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慈眉善目、却难掩老态的小老头了,时光啊……
一丝复杂的笑意浮现在刘辩嘴角,这笑容里,有关切,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身为君主、目睹臣子老去却无力挽回的淡淡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沉淀下的、对共同走过岁月之人的珍视。
“臣等遵旨。”群臣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刘辩不再多言,率先迈步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缰绳轻抖,黑色的骏马缓缓迈开步子,朝着长安城巍峨的城门行去。
羽林卫无声地簇拥上来,群臣的车驾仪仗也随之而动,汇成一条肃穆的队伍。
岁末的寒意日益深重,未央宫内外却因即将到来的新年、以及开春后漠北大战的最终筹备而显得格外忙碌。
各衙署文书往来如织,钱粮兵甲的核验调拨进入最后冲刺,连宫中的节庆布置都仿佛带着一丝紧绷的节奏,帝国的巨轮正朝着既定的方向全速运转。
然而,就在这繁忙与期待交织的节骨眼上,十一月中的一个下午,一则消息打破了原有的节奏,司徒裴茂,于府中骤然病重,呕血不止,已陷昏迷。
消息传入宫中时,刘辩正在与尚书令及少府卿核对最后一批发往边塞的犒赏物资清单。
闻报,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太医令何在?”刘辩放下笔,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凝滞。
“回陛下,太医令张机闻讯已携当值太医丞及两名最擅内科急症的医正,赶赴司徒府了。”近侍连忙回禀。
刘辩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对殿中两位臣工道:“今日先议至此,余下明细,卿等核妥后直报尚书台。”
“臣等遵旨。”两人应了下来,随后离开。
对于朝廷重臣的病恙,刘辩自有一套不同于历代帝王的做法。
他从不将赐医问药视为需要格外施恩、以示荣宠的赏赐,在他的理念中,保障中枢重臣的健康,本就是维持国家机器稳定高效运转的必要环节,如同定期检修保养重要的器械。
因此,他登基后便大力扩充、整饬太医院,广募天下名医,给予优厚俸禄,鼓励钻研、交流医案。
他曾对贾诩等人言:“集结如此多医术高绝之士于宫中,岂为朕一人独享?若藏之掖之,与宝器蒙尘何异?诸卿乃国之柱石,柱石若损,大厦何安?”
在他看来,让这些顶尖医者尽可能多地诊治重要官员,既是尽国家之责,也是对医学本身的促进。
医术亦是手艺,治人愈多,见识愈广,手法愈精,此乃相辅相成之事。
此刻,他并未摆出御驾亲临探病的姿态,那会带来不必要的压力,只是命人传话:“告知太医令张机,竭尽所能,用药毋虑珍费,需何物,立取于宫中或市肆。司徒病情,随时来报。”
暖阁很是温暖,宫里的地暖覆盖数所殿宇,刘辩却无心安坐,他踱步至窗前,望着庭院中凋零的梧桐,思绪纷繁。
裴茂裴巨光,并非他最亲信的潜邸旧人,但也是太子府的旧人,也是正始朝堂上不可或缺的稳重力量。
其人家世显赫,通晓典章,处事公允,在协调各方关系、处理日常政务上颇有建树。
主管民政,正值度田与新税制推行关键期,其稳重作风起到了重要的平衡作用。更重要的是,裴茂年岁虽长,但一向身体硬朗,此次突发急症,着实令人意外。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期间有内侍悄悄换过两次茶,刘辩都未沾唇,直到掌灯时分,去打探消息的侍从才带着一身寒气与匆匆禀报。
“情况如何?”刘辩转身,目光直接。
侍从面色凝重,深深一揖:“回陛下,张医令说司徒之疾,来得凶险。据脉象与症状,似是多年劳倦沉积,肝脾郁结,加之近日天寒,外感引动内火,痰热互结,骤然上逆,伤及络脉,故见呕血。昏迷乃因气血逆乱,蒙蔽清窍。张医令已施针稳其元气,灌服清热化痰、凉血止血之剂,血已暂止。”
“可能挽回?”刘辩问得直接。
“医令说司徒年事已高,根基受损。此番如洪峰冲堤,纵使暂时堵住缺口,堤坝本身已然松动。需徐徐调理,清余热,化痰瘀,养肝脾,稳心脉。若能安然度过今后三五日险关,不再咯血,神志渐清,则或可转危为安,然……终究大损,日后需绝对静养,恐难再堪繁剧政务劳心。”
刘辩沉默良久,太医令张机的潜台词很清楚:裴茂的政治生涯,很可能就此画上句号,甚至性命能否保住,尚在未定之天。
“朕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尔等务必尽心,所需一切,皆从优、从速。司徒府中,加派得力宫人协助照看,病情但有变化,无论昼夜,即刻来报。”
“臣遵旨。”侍从领命退下。